这日子短的,连一个季节都没有过去。
“或许,你的父亲只是急着想当一个好皇帝。”
我低头想了想,这么说着。
在太原尹的位子上坐了十四年,就算不是济世之才,他的能力也是有的。
乱世里,太仁慈的人总是活不长久的,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听了我的话,刘舒平静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来,思考我的话。
良久,浅茶的眸色里染了影影绰绰的,深不见底的嘲弄。
“没有人要他当一个好皇帝。”
“他们需要的从来也不是一个好皇帝。”
我坐在椅子里,凉意顺着脊背漫上心房,我想起了现在住在新城里日夜享乐的刘继元。
天会十二年距今,已经是十个年头了。
他不管政事,所以活到了现在。
刘继恩死得时候在想什么呢?
或许会后悔太急切的对抗权臣,还是后悔他就不该做这个傀儡君主。
刘舒呢?他此刻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在想什么?
“所以我不做皇帝,我要做权臣。”刘舒伸出手,眼眸里潋滟着淡色的光,声音凉凉的,仿佛早春夹着冰碴的溪水:“当权臣,就可以把别人的人命抓在手里,年初。”
“我杀了郭无为。”
刘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似跟我谈论晚上吃什么饭一样的平淡。
他给他的父亲报了十年前的仇。
“去岁大宋在相州大败我军,他竟然主张要投降。”刘舒说着说着又轻声笑了笑,眸色平淡的眄过我一脸复杂的神情:“父亲说,做人要有骨气,没骨气的人我只能送他去死了。”
“投降,那是懦夫要做的事情。”
“谁要当懦夫,我就送他先去见阎王。”
我听完,只觉得刘舒疯了,或许如今北汉的朝堂里也有人觉得他疯了。
难怪事到如今,北汉的人还不投降,这两个字应该是这里的禁忌。
但就像他说的,他是权臣,拿捏着别人的命,没有人能反抗。
他要当的,是上位者,是那个能杀人的人。
刘舒讲完这个故事后,侧头问我:“作为交换,你也要讲一个给我。”
我因着他的话,低头思考了一瞬,如实道:“我失去记忆醒来时,就已经在宋宫里当不知道何时要死掉的太子妃。”
“自官家的淑妃娘娘去岁死掉之后,再没有人给我讲,属于我的过去了。”
“所以我没有故事能说给你听。”
刘舒的神情有一瞬的愣怔,继而他喝了杯茶,轻叹着:“那你记得,欠我一个故事。”
然后我问了那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你这么喜欢昙花香气,是不是也因为你的父亲?”
听见我的问题,他身形有一瞬间的停顿,他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我信口胡诌,只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让他快快说下去。
可话音刚落下,我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他凝了眸,认认真真地在看我,浅茶色的眸光里在这一刻,让我无法觉察一点关于他内心的情绪波动。
如同幽暗的深潭,不知道究竟里面有多深,可你只要踩下去一脚,就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我父亲在宫里养了很多昙花,他从七月等到九月,花都没有开。可他死的那一晚,花开了。”他擎着白瓷杯子,迎着月色看澄清的茶水:“一年只开一次的昙花,散发着清冽的、略有些甜的味道,让我一直忘不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闻这种味道,就无法安眠。”
“我想,我爱上了这种味道。”
“闻着,就能让我回到过去。”
“让我回到那一天的恐惧和愤怒里,没有它,我没办法活下去。”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嗓音里蹦出的是恨不得将仇人撕碎的语气。
我看着他眼底越发癫狂的神情,有些后悔自己乱问。
刘舒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不知道哪句话说出来,就引他开始发疯。
那一日,我从刘舒的书室落荒而逃。
我想我再也不要无故惹这个疯子了。
而后几日,得了更加确切的消息,辽人到底损了多少大将。
白马岭宋军大捷,辽国的援军元气大伤。
辽国冀王耶律敌烈及其子一同战死、南院大王耶律沙重伤、其子阵亡,辽援军残部被迫撤回辽国境内。
援军,退了。
像那场故事里的讲述,刘舒癫狂着,会杀掉所有主和的人。
就算他用计将我掳到晋阳,石岭关之役,他也算不到辽人会轻敌到强渡河涧,最终大败而归。
蠢货,是刘舒给辽人这队兵马的注脚。
然而,没有这些蠢货的援助,他注定无法取胜。
困兽之斗,要等暑气的日子,真能等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