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内有两座宫城，一座新一座旧，旧宫本名大明宫，刘舒一个人住，新的那座正名晋阳宫，不过寻常都是喊新城，皇帝宫妃在住。

大明宫。

这三个字透着一股浑浊的、潮湿的古旧感。

四月初，刘舒忽然忙了起来，忙到连大明殿里，都多了些生面孔走动。

寻常他都是一个人住在大明宫里，晨起去新城上朝，午初时分回到书室处理信笺政事。

除了杨业之外，几乎没有人来大明殿回禀事情。

那股焦灼感缓缓袭上我的心头。

北汉，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彼时的晋阳城已经城门紧锁，军民半点不得出。

而外面的宋军相继攻克盂县、隆州、岚州等地，破北汉鹰扬军及岢岚军，使晋阳城陷于孤立之态。

我在大明殿里，能感受到隐约的紧绷感，大家都知道可能要发生什么，但是谁都不敢说出口。

“女的，是大宋燕王昭手底下的人。”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话，心口里涌出的是一丝不安，快步转过矮屏后，一眼就看见薛立手里抓着的那把剑。

是阿寿日夜擦拭干净的那把剑。

漆黑黑的刀鞘里面，藏着锋利的剑刃。

可现下它脏了，染了好些血污。

“她在哪？”

我拖着厚重的裙摆跑过去，颠得发髻间的步钗前后摇晃，伸手死死抓着薛立的胳膊，质问道：“我的阿寿在哪？”

薛立蹙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向了刘舒。

阿寿被抬进偏殿的时候，身上全都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脸色惨白，无半点血色，唇角紧紧抿着，双手手腕上是缠着厚实的纱布，层层叠叠的血迹从里面蔓延到外面。

我不敢碰她，我怕我一碰，她就死了。

眼前模糊着，连她的脸也看不清了，泪水从嘴巴灌进喉咙，苦涩异常。

我絮絮叨叨的念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刘舒站在偏殿的门口，嗓音低低的，说着：“看你的面子，没有杀她。”

“你给我滚。”

刘舒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就离开了偏殿。

他少见的，没有和我一般见识。

薛立踌躇着，补了一句：“被抓的斥候都是要挑了手筋杀掉的。”

我说：“你也滚。”

殿内，只剩下阿寿微弱的呼吸声。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不敢大声哭，生怕将她吵醒了。

刘舒派了医官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大明殿内见到除了甲卫之外的人。

年老的医官有着花白的胡子，背着药箱，颤颤巍巍的给阿寿医治。

治那些砍在肩上，伤在腿上的伤。

我不知道她怎么闯进来的，也不知道她如何被刘舒的人伤成这样。

日夜低泣好几日，怕阿寿就这样死掉。

“如今晋阳城门紧闭，她应该是混进了外城，才会被殿下的人抓住。”薛七一边给阿寿换药，一边对我说：“娘娘放心吧，阿寿姑娘不会死的。”

薛七仔细的照顾着阿寿，一晃过了五六日，阿寿额间的烧退了。

我松了口气，但另一番的担心又涌了上来。

不知道她醒过来，我该对她说点什么。

该如何同她解释她的手。

阿寿退烧的当日，刘舒派薛立来偏殿召我去。

本来张口要拒绝，但是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我生生的住了口。

是以，当我顶着哭红的双眼来到刘舒的书室时，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赵昭若是死了，你也这么哭？”

我狠狠瞪他，口无遮拦：“赵昭死不死我不知道，但你死了我绝对不会哭。”

刘舒喝茶的手顿住了，半晌微微扬了扬眉：“你的好夫君来了，在城西的队伍里。”

自赵昭在石岭关前被撤掉，我确实无法得知他的消息。

如今攻城的队伍里，他来了。

“斥候回禀消息说，他受伤了。”

我的手不由得扣紧了椅子扶手，但面上我仍旧不动声色，不应和也不发怒，免得激怒他。

“他或许会死在乱石之下，死无全尸。”

刘舒看着我，眸色里带着残酷的意味，用这样恶毒的话语来诅咒赵昭。

我再也忍受不了，破罐子破摔：“他死了，我就陪他一起去。”

刘舒闻言，冷笑着提醒我：“我死了，你也得陪我一起去。”

我骂了他一句疯子，他坐在椅子里笑得更疯了。

四月中旬，晋阳城已经如同铁桶一般，被层层围住。

潘美命大军筑长垒困城，并架设砲车日夜轰击，虽不见得直接借此攻进去，但这正是杀人诛心的一步。

四路大军已完成对晋阳城的合围之势。

辽人不会再来了。

接连攻城十日，晋阳城内仍旧无人投降，甚至连一声哀嚎都听不见，全城一片死寂，唯有反抗的号角声响起。

阿寿醒来的这一日，阳光洒进屋子里，鼻端漾着暖意，是初夏的和煦味道。

她抬起手，仔细地盯着手腕上厚厚的纱布，黑白分明的眼眸瞧了好久，久到我进门的时候，不知道她看了多久。

阿寿的眸光从手转到我的脸，眸底如枯木逢春般染了高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