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我忍着眸底的酸涩,低声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说着又走到小几边,准备给她倒水,却被她一把按住。
“夫人我自己来。”
说着阿寿从我手里去抢那壶,她颤抖着手,竟无法妥善的持起那半壶水。
我一把将银壶抢下来,眼睛里酸痛不止,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阿寿。
我的阿寿。
阿寿展开双臂将我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嗓音低低的:“没关系的夫人,阿寿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啊。”
那一日,我把阿寿的那把剑擦得干干净净,又重新坠在了她的腰间。
但我们都知道,她无法拿起它了。
对比我的悲伤,阿寿显得格外的平静。
她给我说了好些外面的事情,从三月初我从潞州失踪说起。
抵达威胜军城的前一日,我在那场调虎离山之计中失踪,阿寿被刘舒带的人踹到心口,昏迷了两日才醒。
因军务在身,赵崇别无选择只能再往前走一日将军粮如数送至威胜军城内,又命人连夜快马把我失踪的消息送至官家处。
“我从威胜军城出来,一路北上来到晋阳城。”
阿寿抿了抿唇角,眸光坚定:“楚王殿下说您定在这里。”
我无暇消化别的信息,只是想多听听赵昭的近况。
“刘舒说德昭在城西?”
阿寿点点头:“殿下在曹翰的队伍里,只是城西工事坚固,久攻未果,我便寻了另一个方法混进城里。但夫人放心,殿下无碍。”
她说着,眉宇间浮上一丝得意神情:“到底是我先找到了夫人。”
我俯身抱住了她,唇边溢出一声叹息:“我的傻姑娘。”
阿寿,我其实宁愿你没有来找我。
四月二十,攻城之声,日夜不停。
我问薛七:“宋军派兵增援了吗?这两日,晚上也不歇了,一直在打。”
薛七帮阿寿换药的手,微微顿住,然后对我讲:“听说是前面大宋的皇帝来了,估摸着在督战吧。”
持续的、沉闷的、连绵的石头撞击城墙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和骇人。
我无法安眠,搂着阿寿躺在床上。
初夏的那股闷热气息,顺着合欢花的纱窗透进来,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刘舒说,他在等暑气。
我不知道暑气会不会来。
也不知道宋军这一次还会不会走上十年前的旧路。
四月二十一,这日晋阳城下了大雨,是两个月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大到,刘舒发了疯,将我扯出屋子。
阿寿被薛立拦在屋里,刘舒紧紧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和他一同拉到大明殿门口的空地上。
瓢泼的大雨瞬间倾泻在我的身上,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我的额角、我的宫衣。
我抹了一把脸,疑惑而愤怒:“你疯了!”
刘舒站在雨里,大雨将他身上青竹锦缎的公服淋了透彻,他笑得肆意:“下雨了!”
我没好气道:“我知道。”
“暑气来了!”说着刘舒俯身一把将我抱起来。
他旋转着笑得癫狂,我害怕的揪住他的衣领:“你这个疯子,快放我下来!”
暑气来了?
刘舒的话,让我周身如堕冰窟,不由得发抖。
难道十年后,老天还是要站在这个疯子这边吗?
晚上,大雨停了。
我顺着窗户往外看,见漆黑的夜空里,繁星很亮,像是一整天的大雨把它们洗干净了一样。
我问阿寿,暑气真的来了吗?
阿寿走过来,给我披上一件外衣:“夜晚风凉,夫人小心风寒。”
我抓紧了她的手,心口里躁动不安:“我怕。”
这股子惧怕,让我倏然病倒。
眼前迷迷蒙蒙的只看见青竹淡绿的衣,影影绰绰的来了又走,屋子里留下隐约的昙花香来。
暑气到来前的这场大雨,让我额间高热,只能整日躺在床榻上。
冰凉的手骨搭在我的额间,我快速地抓住手腕的主人,睁开眼,看见刘舒。
他眉宇间带了一抹倦色,嗓音也轻哑着:“怎么,舍不得我走?”
我只问他:“阿寿呢?”
刘舒挣开我的手,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凑近了我:“你染了风寒,她护主不周,被我杀了。”
我闻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再说一次。”
刘舒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眉睫下的神情带着一抹残忍之色:“这么紧张,你放心吧,她没死。”他俯身,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唇角:“但是你要听我的,不然我就真的杀了她。”
我狐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疯子话里卖的什么药。
“我自然都听你的。”
刘舒眸中的笑意深了,嘴里的话却更加的无情:“那你好好喝药,三日后你的风寒要是还没有好转,我不光杀了医官,还要杀了你的阿寿。”
我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
见我乖顺,刘舒受用的笑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青竹公服的脊背透着深深的疲惫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