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或许是成王败寇的叹息。
“好多好多年前,父亲拿了那封婚书给我,上面写着怡安郡王和永宁公主的名字,我当时就好奇那公主到底生得一幅怎样的模样。”刘舒缓缓而谈,嗓音轻淡,语气莫名:“父亲说那是五代里少有的漂亮公主,也说我将来一定会喜欢你。”
他微微侧过头来,审视着、打量着,半晌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他说得对。”
风从殿外刮过来,卷进来烧焦的、血腥的淡淡之气。
攻城的声音,渐渐止了。
不知道是城破了,还是官家收到了降表。
刘舒喝了好几杯酒,躺在我旁边的时候,淡淡的酒气蔓延过来,掩盖了他身上那股有些清冽的昙花香气。
“后来,父亲死了。”
“我身边只剩下了那份婚书。”
“那份无人提及,也永远不会再兑现的婚书。”
他伸手将我抱在怀里,珍稀得如同捧着一块美玉,脸埋在我的颈窝,丝丝缕缕的气息打在我的颈畔。
“你的名字在婚书上只有永宁,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就想着新婚夜再问你,由你来亲自告诉我,你的名字。”
鼻端,温热的血腥气缓缓而来。
耳边,他嗓音低低的:“我的新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躺在原地,眼睛紧紧看着大明殿正殿上面的横梁,那么高,那么宽,漆黑黑的,只盯到眼睛发酸。
颈窝边,气息渐渐散了。
“我叫周玉,小字嘉卉。”
我安静的躺在这个没有宾客的昏礼上,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天边渐渐起了亮色的时候,刘舒的身体冷了。
他好重。
重到我推不开他。
直到,一张颊边染了血污的脸,凑近了我。
眼泪一瞬间盛满了眼眸,我看不清那熟悉的脸。
刘舒的胳膊从我腰间被拿开,我被重新抱进一个温热的怀里,那心口里的心跳声,如同擂鼓,生机勃勃的。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德昭,德昭。
——
五月初六,北汉皇帝刘继元率百官出降,自此北汉灭亡。
刘继元出城奉上降表的时候,刘舒已经在大明殿里死透了。
赵昭将我送到晋阳城东北方的行宫里,我脑海中紧绷了两个月的弦终于松了。
行宫里安静、温暖,没有攻城的声音,也没有擂鼓的声响。
当我把那件青绿色的婚服脱下去的时候,才恍然,刘舒没有让我给他陪葬。
心里仿佛有一处空了一拍。
“他就是怡安郡王刘舒。”
我突然开口,拉住赵昭的手。
“阿玉,我知道。”
赵昭蹲在塌边,将我的手护在他的掌心里,温温热热的触觉刺激着我,这两日一躺下,我就会觉得周身寒冷刺骨。
唯有抱着他,才睡得踏实。
“一切都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赵昭,仔仔细细地瞧:“他在大明殿说你受了伤,我担心的不得了,可是我没有地方能知道外面的消息。”
赵昭摩搓着我的手,深棕色的眸子里荡涤着温和的、令我安心的神色:“让竹箭蹭了一下,已经好了。”
“还有那封骂赋,是刘舒威胁我写的。”
听见我的解释,赵昭低声笑了笑,眉目间是不在意的模样:“看见的时候我很高兴的,得知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略略放下心来,问道:“那,我们要回汴京了吗?”
赵昭伸手拂了拂我的碎发,温声道:“看官家的意思,但不管去哪,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在行宫里等待大军开拔回汴京的时候,仍旧是阿寿在我身边照顾我。
这段日子,她不服输,每天练习手腕的力量,即便是疼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来。
手下能倒茶的那一日,她笑得很开心。
她说,能倒茶,未来说不准就能拿剑。
我拉着她的手,给她擦汗,对她说:“你能不能拿剑,都是我的好阿寿。”
赵昭有时候要去回官家的话,他不在的时候,阿寿会和我说外面的事情。
她说,刘继元为了在官家手下换一条活路,竟然将刘舒从族谱中除名,说抵抗非他所愿,他早就想投降了云云。
谄媚之姿,让我不齿。
他就这样把刘舒丢掉了,像丢掉了一条狗、或者是扔掉了一件用过的工具。
我心里莫名的觉得难过起来,为那个疯子感到不值。
可我们都低估了官家对北汉的恨。
五月初十,官家下令迁晋阳百姓至洛阳、开封,几乎是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彼时我们尚且不知官家要做什么,故而有些晋阳的旧民说什么也不肯走。
迁城,只给了十天的时间。
我们都不知道十天之后,这座晋阳古城究竟会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