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五月,暑气渐渐袭来。
可来得有些晚了,刘舒等了一整个四月的暑气,终究没能等到。
北汉就在这样的光景里,将要亡国。
而宋国的大军这一次终于在暑气染上晋阳城前,拿下这座巍峨的城池。
北汉的皇廷,摇摇欲坠。
朝堂上,人心惶惶。
这几日,刘舒不再日夜不歇的批阅奏疏了,他书室的烛火也不再长明。
只是晚上都会来到我住的偏殿,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喝茶,到了亥时就回房睡觉。
好似真的做回了一个闲散的亲王。
杨业只在初四清晨来了一次大明殿,眉宇间满是疲惫,铠甲上、衣襟上都是不知道哪里染来的血污。
刘舒将一方朱漆的长匣递给杨业,嘴里什么都没有多说。
杨业双膝跪地,给那方长匣叩了个头,然后双手捧起,转身离去。
“那是什么?”
我心里觉得不好,但是说不上来。
刘舒微微侧头,浅茶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光泽:“降表。”
我闻言,心口一紧。
“就这么投降了?”
可我还是狐疑的问他,害怕这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使什么诡计。
刘舒闻言,轻慢地笑了,笑容里没有往日的那股算计与阴鸷,竟有些温和的神色。
“我累了,不想玩了。”
许是见我狐疑的神情,他眸底又染上那丝兴味,与此前他说要拉我陪葬时的神情一样。
他一步步的朝我走近,我一步步的往后退。
终究,我的后背抵在书架上,无路可逃。
他修长的手指摩搓着我的脸颊,浅茶色的眸光里闪着的,还有几分落寞。
“大宋的燕王文武双全。”他的手往下,抚上我的脖颈,惹得我大气不敢喘:“还有五代里最厉害的将军做父亲。”
说着说着,刘舒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语气莫名的开口:“我真的好嫉妒他。”
“嫉妒到,我现在就想拉着你给我陪葬。”
听了他最后一句话,我身体微微颤抖,眼角不自觉的滑下眼泪来。
虽然我竭力的克制,但是在面对这样一个疯子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诚实的做出了反应。
刘舒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吻上我的唇,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克制而压抑的情绪漫过来。
“我仔细地想了想,总不能让你无名无分的给我陪葬。”
“你要做什么?”
“成婚。”
我声音带了轻颤:“和谁?”
“当然是和你啊,我的未婚妻。”
浅茶色的眸光扫过我的脸,青竹锦缎的衣摆缠着昙花香飘转而去。
他走后,我跌坐在原地,身体抖个不停。
我不知道他要怎么跟我成婚,也不知道他要如何拉我殉葬。
他或许会让我喝下一杯毒酒?
亦或许是在新婚当夜,扎我一刀?
可无论哪种,我都觉得刘舒做得出来。
五月初五,宋军已经日夜连续不停的攻城半月之久。
午后,薛七将一整套婚服头面放在案几上,青绿色的大袖衫、长裙与披帛,层层叠叠,异常华丽。
我扫了一眼,对薛七说:“叫刘舒来见我。”
薛七难得的拒绝了我:“殿下要黄昏时分才回。”语气微顿,继续道:“殿下还说,请娘娘在他回来前,务必装束好,否则阿寿姑娘的命就不能留了。”
刘舒这个疯子,竟然威胁我。
但他拿阿寿的命逼我就范,我不能不从。
“知道了。”
黄昏时分,刘舒进了屋子,来赴这场没有一个宾客的昏礼。
他穿了绯色的圆领袍婚服,墨发高束,腰间佩玉,行走间环佩叮咚,姿容端丽。
这一刻,我明白了那曾被记载过的,“怡安郡王美姿容”是为何而写。
彼时我躺在毡席上,身上穿着华丽的青绿色婚服,长长的裙踞上绣着繁复的凤,半点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薛七递给我的茶水里,下了药。
“娘娘放心,只是不能动,不是毒酒。”
她的安慰,令我略略安了心。
然后又补了一句:“殿下要娘娘安安静静的陪他走完今天。”
薛七取下了我头顶那只徐瑟瑟送我的银钗,将凤冠为我佩戴好。
爵弁冠簪竖着刘舒漆黑的发,他的容色如同上好羊脂白的玉料,映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
他俯下身,葱白的指尖抚着我的脸颊,感慨着一句:“漂亮的小猫。”
然后他坐在我身旁的案几边,一杯接一杯的举杯饮酒,浅茶色的眸子里浮着我看不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