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巷口主仆敲定“每月比武交易”,陈嘉总算盼来了他十年一遇的练手机会。
择了沈家后院一处空旷无人的竹院,草木疏朗、地面平整,最适切磋。
林翠儿早早如约而至。
她素来性子爽利泼辣、风风火火,一身利落短打,束发紧袖,眉眼精亮有神,要来打架的架势是半点寻常姑娘的温婉怯懦无存,腰间束带紧劲,手脚蓄势,站在院里便是一副随时开打的利落模样。
相比之下,陈嘉依旧是那身素色玄劲短衫,身姿挺拔如松、面无波澜、眼神端正守礼,站姿规规矩矩,像是来当值守护卫,而非来比武切磋。
翠儿只听闻陈嘉武功高,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只想好好拆几招、验验深浅、比比高低;
陈嘉更是纯木头,压根没把对方当女子看待,只当难得的正经对手。
翠儿活动手腕脚腕,骨节轻响,抬下巴直言快语,泼辣劲儿十足:
“陈嘉,我听闻你武功高,今日不必让我。我虽也习武多年,最厌旁人看我是女子便刻意放水、敷衍糊弄。你全力来,我接得住!”
陈嘉垂首拱手,端端正正行习武对礼:
“姑娘请放心,在下遵公子吩咐,纯为切磋,绝不刻意相让,亦不会故意伤敌。”
翠儿被他这一套一本正经的规矩话术逗得挑眉失笑:“你这人比武也这般迂腐?开打便是!”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窜,动作迅捷利落,掌风凌厉直扑前路,步法轻盈、招式干脆,攻守分明,果然功底扎实、绝非花架子。
陈嘉眼神微凝,他多年隐忍藏锋,十年前对敌皆是一招制敌、杀伐利落,可久无正规切磋,一时拿捏不准“点到即止”的分寸。
翠儿招招悍勇、步步紧逼,性子泼辣,出手毫无保留,越打越畅快:
“陈嘉!你放水了!能不能认真一点!这般绵软,不如市井杂役!”
陈嘉被怼得无言,心底默默自省:原来姑娘习武,不喜留手,偏爱硬招对撞。
他素来听话、极其较真,既然对方说不要放水,便彻底收起留力的心思,全心全意投入切磋,招式力度陡然提满。
下一瞬,掌风骤沉、力道刚猛,陈嘉本意只是正常接招反击、对等切磋,奈何他力道早已刻进骨血,寻常收招慢了半厘。
“砰——”
一声轻响。
陈嘉掌风卸势不及,分寸彻底失准,一记格挡力道偏重,实打实撞在翠儿小臂之上。
力道不伤人骨,却足够震得人半身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后院青石板滑,翠儿猝然受力,脚步一虚,身子微微一侧,险些侧身跌坐下去。
这一刻,完全是武者本能、毫无杂念,原本收招立稳、距离她半步开外的陈嘉,身形几乎是一瞬掠至她身侧。
他长臂下意识虚环,没有触碰她腰身,只在她身侧半寸处凌空一挡,稳稳封住她下坠的力道。两人骤然贴得极近,衣袂相擦、气息微拂,竹叶风声掠过耳畔,咫尺距离安静得过分。他指尖悬空,堪堪停在她衣袖外侧,差一丝便触到肌肤,却死死恪守分寸、绝不越礼。
林翠儿整个人一懵,呼吸顿滞。
方才还满脑子较劲输赢,这一刻被他下意识的护持晃得心神微乱。
待翠儿脚步重新站稳,陈嘉立刻撤手后退,仿佛方才那瞬本能护挡只是错觉。
可他眼底,已然慌了。
翠儿小臂瞬间酸胀发麻,整条手臂抬都抬不起来,疼得她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原本泼辣嚣张的气势瞬间瘪了半截,眉眼瞬间瞪圆,又疼又懵:
“哎!你、你下手也太重了!”
院里风停叶落,瞬间安静。
方才眼里只有招式、满心只想打赢对手的陈嘉,动作骤然僵死。
他垂眸看向姑娘微微泛红的小臂、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再对上她又气又疼、委屈又恼火的模样,素来无波无澜的心绪,第一次乱了分寸。
完了。
失手了。
他方才一心听她“别放水、全力打”的话,太过较真,彻底忘了对方是常年习练民间拳脚、筋骨寻常的姑娘,绝非刀口搏杀的敌手。
十年隐忍,今日第一次与人正经切磋,居然把唯一的练手对象打疼了。
陈嘉瞬间收起所有武势,方才凌厉气场尽数消散,只剩下愧疚、拘谨与手足无措。
素来木讷寡言、从不多余言行的陈嘉,此刻慌了。
“抱歉。在下失了分寸。”
“在下习惯硬招对敌,听姑娘无需相让,便全力拆招,未曾拿捏好轻重,误伤姑娘,是属我之过。”
他字字诚恳、句句自责,礼貌又憨直,愧疚写满冷脸。
方才还泼辣较劲、步步挑衅的林翠儿,看着他这副瞬间愧疚拘谨、比受罚还老实的模样,反倒气不起来了。这人半点坏心没有,就是太木、太直、太死心眼,比武都能刻板到不懂变通。
翠儿揉着发酸的胳膊,撇嘴哼了一声:“知道重就好!我还以为你故意欺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