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不敢。”陈嘉垂首躬身,“在下愿担全责。姑娘伤势如何?需不需要上药、冷敷?”
他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随身常备的细瓷小药膏——是他常年随身、应对外伤的药,干净温热。指尖捏着膏体,微微递到她眼前,手臂微抬,姿态拘谨又郑重。
全程无半分旖旎、无半点暧昧。
他此刻满心都是“我误伤了唯一切磋对手、我做错事、我要补救”的念头。
而翠儿看着他一本正经悔过、笨拙补救的憨直模样,心里只剩哭笑不得。
这人,打招的时候杀伐利落、气场慑人,失手之后老实得像被罚站的学童,憨得离谱。
林翠儿打开药膏,不解地问道:“我就请问,这药膏能抠出来用不?”
陈嘉又是一阵悔过模样,“实在抱歉,十年年没有受伤,忘了换,应该是坏掉了。”
风过竹院,簌簌轻响。
一场啼笑皆非、轻重失度的比武落幕。
这日,绍兴第一楼茶楼内,人声喧沸,柳敬亭正坐于台上,摇扇说书,讲的正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雅座之中,赵介臣与张岱对坐饮茶听书。
张岱打趣开口:“果然还是你,专爱听这靡靡之音。”
赵介臣道:“你不喜欢?”
“不喜欢也不会来阿。”张岱抬眸,“不过,我不只喜欢靡靡之音。你却只喜欢这个。”
赵介臣笑道:“你不知,这柳敬亭前阵子结识了一位苏州府落魄秀才,得了他未曾刊印的话本子,这几日便在山阴连说《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卖油郎独占花魁》,场场火爆,极是上座。”
张岱望向楼下满堂宾客:“嗯,今天场子人还是这么多。”
“可不是。”赵介臣接话,“要不是柳敬亭提前留了位置,今日便只能站着听书了。”
他微顿,邀功似的说道:“其实这两本我都听过了,今天特地陪你听。”
张岱莞尔:“我也听过了,今天特地来陪你听的。”
赵介臣失笑:“嗨,还想着陪你听个新鲜呢。”
片刻安静,张岱看向他,温声道:“听说嫂夫人有喜,恭喜阿,要当父亲了。”
赵介臣点头坦然道:“正好与你说,我不日就要纳一房小妾。到时候咱们再聚聚,不能大摆筵席,但是不小规模聚聚,怕小娘子不高兴。”
张岱语气调侃:“你娶你正妻李慕岚的时候才两年前,当时说多么钟爱她,又此生忠贞的话。”
赵介臣不以为意:“自然还是钟爱的,只是夫人近期有孕在身,不便近身侍奉,我独处难免寂寞。况且夫人通透,知晓我纳妾室,也好过流连青楼,亦是为赵家开枝散叶。”
张岱静静点头,并未接言。
赵介臣便打趣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是之前孝期耽误,你也是做爹的人了。”
张岱道:“我又不是着急要当爹。”
赵介臣:“旁人像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慕少艾的?看到美娇娘都走不动道。”
张岱抬眼望向台上,缓缓道:“你看这杜十娘,十三岁破瓜入风尘,蹉跎七年,十九岁方遇李甲、谋划从良又被辜负。那卖油郎里的花魁娘子,十二岁沦落风尘,十四五成名,十六岁遇卖油郎。这般年纪,本身还是个娃娃,早早坠入情场风尘,多半皆是为人所骗、一生牵绊。”
赵介臣摇头:“怎么能说被人骗呢?像这李甲只是懦弱了些,他守礼教、重门第,也算情理之中,算不得刻意相欺,他跟杜十娘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张岱道:“孟子曰,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动心最是容易,可多半只是孩童心性。早早踏入情爱婚嫁,反倒容易困顿一生。倒不如年岁长足、心智安稳,看清自己心意,再寻可携手一生之人,方才稳妥。”
赵介臣笑道:“男子十二三便议亲,十六便可成亲,你到这般年纪,反倒半点不急。”
张岱:“你着急你的,我淡定我的。”
赵介臣故意调侃:“别是你身体有什么毛病吧?”
张岱蹙眉:“滚!”
“边上同辈谁人未成婚?”赵介臣继续逗他,“便是你张家二弟,都已带小娘子在侧了。”
张岱语气清淡坚定:“别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管我自己的。”
赵介臣似笑非笑,随手将手中瓜子轻轻掷在张岱身上。
席间一时无声。
张岱怕他嘴碎,真将这句玩笑传出去惹人闲话,稍思片刻便开口辩驳:“吴中四才子文徵明,二十三岁方才娶妻,于当世已是晚婚。可他婚后与吴氏一生恩爱,终生不纳妾、不狎妓,留有‘生平不二色’的美谈。想来正是婚姻安稳心境从容,故而他早年纵使困顿,依旧高寿顺遂。我便做山阴文徵明,离二十三岁还有好几年呢,何须急迫。”
赵介臣反问:“你怎知文徵明高寿顺遂?”
“他活到九十岁。”张岱道,“若家事纷扰,晚年怎会心神澄明,日日高强度书画创作?大概早被无话可说的妻子,和矛盾频发的嫡子庶子女们这些俗事磨尽心气了。”
赵介臣嗤笑:“你这戆大,文徵明晚婚是当年家贫娶不起!你的家世,你这条件扑上来的不要太多。何须学他苦熬?”
张岱闻言,当即抓了一把瓜子回掷过去,嗔道:“要你这个戆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