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听元照容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心头莫名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终究不敢以身相试,只垂着眼,又轻轻应了一声,“是。”
“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①
元照容不紧不慢,“你既名悬黎,那……可还取了小字?”
“琼玉。”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一句,“也算不得小字,只因悬黎二字笔画繁多,幼时启蒙习字,臣妾每每提笔便觉艰难,更对练字生了怠心,家中长辈为哄臣妾沉潜习字,便另为臣妾取了琼玉二字。”
“后来年岁稍长,懂了道理,无需哄劝也肯静心练字,但这名儿却已叫惯了,便也一直用了下去。”
元照容不置可否,反而道:“看来,沈家是极疼惜你这个女儿的。这般珍宝似的人进了宫,他们怕是……舍不得。”
悬黎心中一凛,眼睫颤了又颤,很快便解释道:“皇上说笑了,臣妾父母取此名,不过是希望臣妾能如玉石般坚韧,又期求臣妾这块小家之玉,能一生安稳顺遂、无灾无难罢了。进宫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气,家中长辈只觉荣耀,并无不舍。”
她说得规规矩矩、低眉垂眼,一副纯然憨直的模样。
元照容却突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明见万里的了然,“荣耀?朕看,倒像是一块好好的美玉,被硬生生送进了皇宫,蒙尘受垢。”
悬黎身形微僵,立刻便懂了元照容的言下之意。她短暂地慌了一瞬,电光石火间有了主意,“臣妾既唤悬黎,何来蒙尘之说,更何况……”
她蓦地抬头,视线与男人交织,“此时此刻,臣妾就映在皇上眼底,又怎会黯淡。”
元照容愣了一下,随即纵声大笑,“好一个沈悬黎,好一个沈僖嫔!”
悬黎听见男人笑声,脸色略有发白,却仍是强撑着镇定,又硬逼着自己不移开视线。
好一阵,元照容才敛了笑意,他缓缓俯身,将手伸到悬黎面前,“既是块稀世美玉,便还是由朕……好好护着吧。”
悬黎沉默一瞬,才探出手,覆在了男人掌心,下一刻便被他稳稳拉起身。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元照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市井传言里的天子究竟是何模样。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握,却重得叫她几乎喘不过气,心也悬在半空,既高兴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又莫名生出几分悲哀。
狮猫趁机跳离了悬黎的怀抱,疾行几步踞坐在台阶上,又叫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舔舐起自己的爪子来。
“……墨玉垂珠?僖嫔娘娘救下的这只猫,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品相。李总管,你也上前来瞧瞧,这小家伙的模样,是不是比他们之前进献的那一只还要好?”
卞夫人本来默不作声地看着,余光忽而从那只旁若无人的狮猫身上掠过,眼底浮出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李总管,不,该说是李寅道。
李寅垂手站在另一侧,见悬黎在天子面前得了脸,正暗自回忆当日对这位僖嫔娘娘的态度,不想被卞夫人点了名,面色一僵,只得顺着视线望过去,而后同样露出一抹讶色。
“这……奴才是眼花了不成,瞧着倒像是前几月在乾清宫里跑丢了的那只。”李寅揉了揉眼睛,又试探般唤了一声,“乌云豹?”
那狮猫停了动作,起身往李寅脚边绕了一圈,又慢吞吞地贴着悬黎坐下,晃着尾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李寅大喜过望,“皇上,是乌云豹,是丢了的那只乌云豹!”
“那便是大喜了。”
卞夫人立刻笑道:“乌云豹贪玩,当日从乾清宫里跑了出去,误了僖嫔娘娘给您请安,如今偏又被僖嫔娘娘救了下来,想是合该有今日这场缘分呢。皇上先得佳人,又找回了念念不忘的猫儿,实在是双喜临门,奴婢在此贺过了!”
“皇上大喜!”
彭得喜和素商眼明心亮,立刻便顺着卞夫人的话往上爬,又领着其他人磕头道贺。
悬黎这时候也想了起来,她当夜在殿内听见的叱骂声、自己被一顶小轿送回长乐宫,竟都是脚边这只正慵懒舒展着身子的狮猫惹出来的。
而这位卞夫人,继那日劝下了暴怒的元照容后,又在今日帮了她一把。
想来……是个好人。
至少,是个有慈悲心的人。
悬黎在心底想道。
元照容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嬷嬷都这样说了,今日在场的人,便多加赏一个月的例银吧。”
又是一阵窸窣响动,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元照容却恍若未闻,只伸出手,轻轻逗弄了那狮猫几下。
悬黎在一旁瞧着,心中微讶。她与这狮猫打了许久的交道,才堪堪让它卸了防备,此刻却在短短瞬息间便对元照容亲近温顺起来……天子爱猫,果然并非虚言。
见状,元照容眼中愉悦愈发明显,又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将狮猫搂进自己的怀里。不想那狮猫却轻巧一跃,避过了前者的手不说,反还牢牢勾住了悬黎的裙摆,不肯挪动半分。
元照容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乌云豹……真是只通灵性的小家伙,还知道是谁护了它。”
他抬眼看向悬黎,语调轻缓,“乌云豹便留在你宫里养着吧,朕来瞧你时,便能瞧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