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黎未曾想过还有机会将狮猫留在身边,连忙屈膝谢恩。她极力按捺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可眉眼间还是悄悄漾开一缕极浅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元照容未再多言,只重新执起悬黎的手,又轻轻往自己身边一拉,携着人便一同往内殿走去。
是夜,元照容留宿长乐宫。
此后月余,凡天子召幸后宫,伴驾者必为沈僖嫔,长乐宫风头一时无两。
“……本宫从前便说过,不会叫你孤零零地守在长乐宫的。”
坤宁宫内,张皇后端坐上首,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笑,“瞧瞧,你如今不又重得皇上青眼了?”
闻言,悬黎立刻起身,敛衽屈膝,垂眸恭敬道:“全赖皇后娘娘照拂,臣妾方能有再被皇上瞧见的一日,在此深谢皇后娘娘恩典。”
话虽如此,她却从卞夫人的嘴里听到过几分缘由。
何以元照容会无端端驾临她的长乐宫,又何以能一下子看到在树上停留的她……不是天子兴之所至,更不是有谁替她说了情。
一切,只是偶然。
但张皇后仍是要谢的。
她的荣辱系于天子,她的性命系于天子,栖身却在后宫。
后宫的主人,是张皇后。
能顾她在后宫好与不好的,也是张皇后。
“都是姐妹,哪里需要讲究这些虚礼,长嫽,快把人搀起来。”
张皇后坦然受下悬黎这一声谢,方才命长嫽上前相扶,眉宇间并无半分异样,仿佛悬黎如今能重拾恩宠,当真是自己从中成全的一般。
悬黎顺势坐回座上,垂在袖下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怪异。
只是还不待她深究,便又听张皇后朝阎福瑛道:“你如今身子金贵,不必日日来坤宁宫请安。若有什么磕碰,本宫心疼不说,皇上跟前,本宫也担待不起。”
阎福瑛连忙起身,告罪道:“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礼数所在,臣妾万不敢懈怠。”
张皇后竟未再强劝,只笑着让阎福瑛坐下,目光一转,又落在左下首垂目静坐的方寿贞身上,“德嫔与丽嫔素来亲近,又一同蒙受天恩,如今她既有了喜讯,你与她福运相连,想来不日也会得偿所愿的。”
此话一出,悬黎心中那股怪异之感更甚。
方寿贞却只从容起身,语气谦恭不改,“后妃本分,本就在侍奉天子、绵延子嗣。臣妾有幸伴驾,已是承天庇佑,从不敢有其他奢求。”话毕,又望向阎福瑛,温声再贺,“妹妹梦熊有兆,是天大的福气,我真心为妹妹欢喜。”
没有半分虚浮,亦不见任何妒色。
方寿贞的道贺,发自肺腑,一字一句,皆是她的真心实意。
可满殿嫔妃听了这话,神色却顿时各异,只因方寿贞这一句话里,藏着最直接,也最戳人心的期盼——她盼着阎福瑛能诞下一位皇子。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沉。
有人目露艳羡,有人作壁上观,亦有人被“梦熊有兆”四个字捅破面上薄纱,又垂眸掩去满腔嫉恨。
若说张皇后那番体恤之言只是往众人身上扎下一根细刺,叫人眼热却无可奈何。方寿贞的话便是直接将那根细刺狠狠从皮肉里挑了出来,鲜血淋漓,疼痛难耐,叫人想塞耳盗钟都难。
饶是人人都心知肚明,方寿贞秉性如此,所言句句真心,绝无有半分算计和歹意,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比刻意挑拨还要锋利几分。
真心最是伤人。
方寿贞越是坦荡,殿内藏有其他心思的嫔妃便越是难堪,那根被深扎进去的刺,便越是拔不出来。
张皇后将一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眉心微动,却只含笑让方寿贞落座,又带着几分嘉许开口,“你们都听清了?记住了?素日里若无事,你们便多去延嘉宫走动走动,也学学德嫔,尽好后妃本分,一心敬奉天子、为皇室计,如此才能得皇上看重。”
而后,话音微顿,又将目光移至悬黎身上,似是随口一提,“自然了,也要多学学僖嫔,凡事合皇上心意、得皇上喜欢最要紧。否则,费心竭力将你们选进后宫,便也没什么用处了。”
说这话时,张皇后仍是含笑,连语调都不曾变过分毫,温蔼可亲,殿内却莫名静了一瞬,随后才陆续响起众人称是的声音。
“……臣妾受教。”
悬黎复垂眸,心如悬旌,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善目光又多了几道。
而张皇后的话,与其说是赞许,倒不如说将她与方、阎二人架在了火堆上烤。一旦元照容对她们的态度稍有冷淡,落井下石的人怕是只多不少。
若说从前还能闭关却扫、杜门不出,今后当是再不能了。
思及此,悬黎眼睫颤了几颤,眼底是一片暗沉沉的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