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生得容貌俊秀,眉眼清和,较之太子萧珩一身冷傲矜贵的储君气场,他身上没有半分迫人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温润清秀的书卷气韵,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格外惹眼。
方才在辰禧宫接连受到梁妃的刁难与冷嘲,几番碰壁、步步拘谨,心中早已积了几分压抑与局促。此刻骤然撞见这般温润无害、不染锋芒的人,显得格外亲切。
淑妃将自家儿子与太子侧妃的无言相望尽收眼底,唇角忍不住轻笑出声,“太子侧妃这般称呼,未免太过生分。”她语气温柔和熙,“我唤你阿岚,可好?”
阿岚听见这般软和的声音,心底暖意漫上来,几乎是不可抗拒一般,微微颔首应道:“娘娘愿意这般唤我,是臣妾的荣幸。”
淑妃抬手指向身侧静坐的青年,缓缓开口介绍,“这是我儿萧宴安。”
听见这话,阿岚心中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位气质温润的青年,便是四皇子萧宴安。
她连忙起身见礼。
只是她下意识目光往下一扫,落在他的身下,这才留意到,他所坐的座椅,与殿中其余坐具大有不同。
阿岚心中掠过一丝了然,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多打量,生怕失了礼数冒犯对方。
身侧的齐嬷嬷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悦,暗自怪淑妃竟让太子内眷与皇子见面,又怪阿岚直直盯着四皇子看冒犯。可当着淑妃与四皇子的面,她按捺下来,半句也没有开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淑妃仿佛没觉得什么不妥,她扬声命宫人奉上精致茶点,瓜果糕饼一一摆上案几。围坐在殿中闲谈,言语温和松弛,一时间气氛畅快,不觉间消磨了许久时辰。
闲话聊得尽兴,淑妃忽然话锋一转,自顾自开口安排道:“不若阿岚,劳你替送安儿回他的殿宇吧。瞧着你们二人,这般朝气,看着倒叫人心里舒坦。”
话音落下,殿中的空气微顿。
阿岚闻言微微一愕,未曾想淑妃会提出这样的吩咐。
太子侧妃单独护送皇子回居所,于宫廷礼仪上不甚妥当。
萧宴安看出了她的局促,微微欠身,轻声推辞,“母妃,不必劳动侧妃娘娘,我内侍护送便足够。”
说罢便由内侍推着轮椅往外走。
见着夕阳余光里的四皇子缓慢行进,阿岚突然一阵保护欲爆棚,她点了点头,回道:“淑妃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将四皇子安全送到。”
一旁的齐嬷嬷脸色微滞,到了嘴边的劝阻彻底咽了回去。
她心知四皇子腿脚不便,此情此景,若是再死守冰冷的宫廷礼法、执意推辞,反倒显得东宫人情凉薄,太过冷漠苛刻。
万般思虑之下,她终究缄口不言,默认了这番安排。
阿岚快步追上坐轮椅的萧宴安,眉眼带着浅笑,温声道:“四皇子请吧,只是臣妾初入宫廷,不知您的宫殿所在,劳烦您带路了。”
四皇子所住的宫殿似乎有些偏僻,一路独行,连宫人也很少遇到。
褪去了殿内的尊卑拘谨、旁人的刁难审视,阿岚心头积压多日的压抑尽数消散。
她一路叽叽喳喳问着闲话,语调轻快灵动,像林间挣脱束缚、肆意啼叫的鸟儿,鲜活又明媚。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卸下防备,语气自然随意,“方才在殿中四皇子还未讲完,市井之间是什么光景?您生活在宫中,且腿脚不便,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萧宴安谈及这些见闻,神色坦荡从容,全然不见因腿脚不便而生出的半分自卑颓丧。
他淡淡一笑,语声清和,“父皇特许我不必拘在宫墙之内,我时常可以出宫。常去上京的茶馆闲坐,喝茶听坊间曲儿,也爱立在街边,看往来小贩争执打闹,看市井众生百态。”
说到此处,他眼底浮起一点点浅浅的趣味。
闲谈之间,不知不觉,便已然走到了萧宴安的寝殿,闻静宫。
方才行至门口,阿岚打算就此行礼告辞,萧宴安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稍等!”
话音落下,他便示意身侧内侍上前,由内侍推着轮椅,缓步入了殿内。
阿岚立在宫门外的廊下静静等候,微风拂过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
没等多久,萧宴安又被推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册装订简朴的书卷。
他抬手,将这本书递到阿岚面前,“方才听你言语,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民间烟火。这册书我时常翻看,里面记了不少上京坊间的见闻杂记,便借与你读一读。”
回到栖汀院,夕阳已然彻底沉落下去,入夜的晚风卷来阵阵凉意。
她跨进院落,廊下灯笼已经点亮,昏黄微光摇曳。
一踏入正殿,抬眼便看见太子萧珩正端坐于殿内。
阿岚一见太子在此,心中便是一惊,连忙敛神行礼。
手里还捏着方才萧宴安赠予的那册书卷,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无声发问——太子为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