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俯身,目光落于纸面,一字一句细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见她平日言行无状,瞧着是个不耐静的性子,不曾想笔下字迹竟是这般娟秀清润,一笔一划沉稳工整,藏着难得的定力和锋芒,女子极难写成如此,想必是刻苦练习多年的结果。他眼中浮起几分真切的赞赏,目光在纸页上停留片刻,才伸手取过搁在砚台边的毛笔,就在同一张纸的空白处,从容落笔,临摹了一段。
阿岚立在一侧,静静望着他挥毫的身影,一时有些发怔,猜不透他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过了一会儿,萧珩搁下笔,侧头看向一旁愣着的阿岚,缓缓开口,“你来看。”
阿岚心中满是不解,俯身凑近,逐一看下来,才惊觉太子笔下的字,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她眼中闪过讶异,低声脱口而出,“像,真像!”
转念一想,她瞬间悟透了萧珩的用意,抬眸望向他,目光里掺着诧异,又藏着几分难言的感激。
萧珩垂眸看着纸上并排的两段经文,缓缓开口,“贵妃罚你抄经,必定会逐页查验。若是随意找人代笔,字迹悬殊,极易被看出破绽。正巧这两日,孤手头能腾出些余暇,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
窗外大雨连绵,檐下水声潺潺。阿岚望着案上笔墨,心头一暖,一时喜不自胜,伸手便环住他的胳膊,攥着他的袖摆无意识轻轻晃来晃去,眼底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真的吗?真的吗?多谢殿下!没想到殿下竟是个大好人!”
萧珩听着这句违心的道谢,唇角微勾,抬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好了,少说这些好听话。此刻便开始写吧。”
阿岚吃了轻轻一记敲叩,松开手吐了吐舌头,连忙敛了方才的雀跃,乖乖在案边落座,取纸理墨。
萧珩也在另一侧坐下,拿过她先前写的几张纸细细观察,仿佛要将她的字刻在心头。
二人就这般静静对坐案前,埋首抄写经书,砚中墨香混着窗外湿润的雨气,漫在殿内。
过了良久,屋外骤然狂风大作。
原本直直垂落的雨线被大风扯得歪斜,不再垂直坠下,漫天雨丝随风翻飞,飘飘荡荡。
阿岚写了半晌,那颗心又开始活络起来。
她本就不是耐得住久坐的性子,能写出这般工整漂亮的熙和文字,全是拜君后自幼严苛管束所赐,日□□着临帖练字,才练出这一手好字。
此刻一见外头这番雨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快步奔向窗边,扶着窗沿探头向外望去,神情欢呼雀跃。
“哇!雨都不是直直落下,像是在空中跳舞一般!”
她声音清亮,眼里盛着欢喜,全然忘了案头还有待抄的经书。
萧珩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望向窗边雀跃的身影,笔尖悬在纸上方,墨珠微微欲坠。
往日每逢这般狂风暴雨,他心头总会跟着沉郁烦闷。可今夜,看着阿岚扶着窗沿,为一阵斜雨而兴高采烈,自己坐在此处帮她抄写经文,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郁,竟消散了许多。
他又抬头盯着她半晌,见她脸上洋溢的笑容丝毫未减,“看来不光是那阿禾爱雨天呢。”
阿岚正抬手想捧雨,听见他的话悻悻地将手伸了回来。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转念想起眼下还靠着他帮忙分担抄经的重担,便不与他争辩,转而缓缓解释。
“那自然,雨天,最适合聆听本心。”
这话原本是她随口杜撰出来的,苍澜一年到头降雨寥寥无几,每逢落雨,便如同难得的节日一般,是以她才这般喜爱。
萧珩低声重复了一句,“聆听本心。”
这四个字轻轻落在雨声里,竟让他心头对雨天长久以来的厌憎,淡去了几分。
这些年,只要大雨落下,旧日的回忆便会翻涌上来。
当年那场大雨,母后为护他受了重伤,终究没能熬过去。每一回听雨,那股沉重的负罪感便紧紧攥住他,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长久地以为,雨天只代表伤痛与亏欠。
可今夜不同,身侧阿岚望着飞舞的雨丝欢呼雀跃,窗外狂风卷着雨肆意凌虐,殿内烛火暖融融,案上摊着经书,墨香也融入其中。
同样的雨声,却不再只勾起那段刺骨的旧事。
萧珩一行人冒雨回到明元殿,陆烬小心翼翼将阿岚的手稿护在怀里,生怕打湿。
萧珩见他这般谨慎,随口打趣,“往日你不是对栖汀院上上下下都不待见吗,怎的今日对手稿这般小心翼翼。”
陆烬闻言,心头一怔,有些受宠若惊。
往日每逢雨天,主子素来心绪沉郁,极少这样轻松地同他闲谈。
他一时局促,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只是……见爷今日心情不错。”
萧珩淡淡一笑,才惊觉自己都没发现今日和往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