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阿岚又莞尔一笑,眉眼略显松弛,刻意漫不经心地错开他的视线,“不过随便走走罢了,好不容易将差事交了差,总得寻个地方松快松快。”
萧珩并未当场拆穿,她方才去过何处,他了如指掌。只是心底盘旋着一桩心事,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和四弟有了这般深刻的交集,看她归来的情形,想必两人是相谈甚欢。
连萧珩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竟会为这般琐事暗自介怀。
阿岚见状,拿出了上次的戏本,几处蹊跷的地名与隐晦词语,早已被她细细圈画出来。
她刻意扬了扬声调,将戏本往前递了递,指尖点在纸上,“喏,这第一处便是七殿下那日提及的地点——落星渡。”
接着,她又指着另外的几处圈记,眉眼微微飞扬,眼底藏着几分雀跃。
那副模样,分明带着几分隐隐邀功的意味,证明她并不是一无是处,“殿下,您再看这几处,尤其是‘宴息’‘尽云向’这两处,听着感觉有些不对。”
萧珩忽略她眼中那点小心思,也看向她所指的‘宴息’‘尽云向’,又重复了一遍,“宴息、尽云向”,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偏偏暂时又寻不到半分切实头绪。
晚膳后,两人对着戏本谜局凝神沉思,久久未曾言语。久坐乏累,阿岚忍不住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舒展腰背伸了个懒腰。
这一日她周旋厉贵妃宫中,又与四皇子闲谈甚久,身心俱疲,早已倦意沉沉。
她侧眸悄悄打量身侧的太子,见他依旧凝眸垂首,丝毫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转念想起二人早已同榻而眠过,心底的拘谨褪去了大半。
她斟酌着开口,软声试探,“殿下,时辰不早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的眼刀朝她甩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警告,生生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萧珩收回目光,语声平淡又无奈,“皇祖母今日遣人传话,言太子侧妃疑似有了身孕,命孤多加照看。”
寥寥一句,如惊雷落于阿岚心头。
她这才恍然,白日在厉贵妃宫中闹出的那场荒唐误会,竟这般快就传遍深宫,连皇太后都有所耳闻。
心底又窘又涩,阿岚只得讪讪扯出一抹浅笑,不敢多言,垂首起身转身去洗漱。
萧珩静静望着她翩然离去的背影,眼底暗流翻涌,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燥火。
他眸色沉沉,暗自郁结。
她有没有身孕,他岂会不知?
二人纵然有同床共枕,却从未真正圆房,其中内情,无人比他更清楚。
可偏偏这女子,在他面前愈发从容随意,竟理所当然地让谣言在宫里流传开来,半点不知避讳羞怯。
这同床共枕,到底是在折磨她,还是在煎熬他自己?
心头戾气翻涌片刻,萧珩忽而低低嗤笑一声,敛去满腔莫名的火气。
罢了,终究是他庸人自扰。
果不其然,阿岚洗漱完毕回来,面上带着浅浅笑意,有些讨好,恭恭敬敬请萧珩进了盥室。
待他一番收拾再回到内室,床榻正中,那一堵熟悉的枕头墙,已然整整齐齐横亘在被褥之间,将一张拔步床硬生生隔作两半。
他立在床沿,目光落在那道厚厚枕墙上,眸色微沉,先前心头那点无名火气又隐隐浮了上来。
萧珩躺下后,却没有任由阿岚就此安睡。
帐内烛火摇曳,隔着重叠的枕头墙,他忽然开口,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似是随口闲谈,“你在宫里可还习惯?”
阿岚颇感意外,素来端谨淡漠的太子,竟会问起自己起居,心中的警惕顿时高高提起。
她恭谨应道:“回殿下,还算习惯。”
萧珩闻言,淡淡续道:“往后躲着些宫中妇人,免得无端惹一身是非。”
阿岚心想,难道这就是太子的宫中身处之道?果然与他气质很是相符,避而远之。
随后萧珩又叮嘱了好些,阿岚心底微微一动,竟生出几分他在关切自己的错觉。
枕墙相隔,夜色温软,这一来二去闲谈,她紧绷的戒备也慢慢松了几分。
念头转到白日与四皇子那番交谈,她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轻声发问,“四殿下的腿疾,是生来便有的吗?”
萧珩隔着那道厚厚的枕墙,朝她的方向望去,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暗自揣测,莫非阿岚是萧宴安的人?
可转念一想,老四实在没理由,把这样一个人安插在东宫之内,此举于他并无益处。
他缓缓开口,声音隔着枕头传过去,带着几分怅然,“此事孤也颇为疑惑,老四的腿疾,似是降生后便落下的,当年孤并不在宫中,待见到他时,他便已是步履维艰,离不开拐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