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清晨总是醒得很早，天刚蒙着一层浅淡的青灰色，院子里的公鸡便开始啼鸣。迟夏予是被窗外清脆的鸟叫唤醒的，没有手机闹钟，不必被消息提示音打扰，时间仿佛被拉得悠长缓慢。她掀开薄薄的夏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推开老旧木窗，潮湿清新的草木气息一股脑涌进房间。远处田野笼罩在薄薄晨雾里，空气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和城市燥热的清晨截然不同。

奶奶早就起身了，挎着竹编小菜篮站在院门口，看见她推开窗户，笑着朝她招手。“醒啦？跟我去菜园看看，今早黄瓜和空心菜都能摘了。”

迟夏予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宽松的旧T恤和长裤，跟着奶奶走向小院后方的菜地。菜园不大，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豆角顺着竹竿向上缠绕，黄瓜垂在藤蔓之间，菜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她蹲下身帮奶奶拔除菜地里疯长的杂草，指尖不断和粗糙的草茎摩擦，一不小心，一片边缘锋利的草叶在手腕划开一道浅浅的红痕，细细的痛感慢慢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顿住动作，目光落在手腕那道细小伤口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从前的画面。还是高一下他们做同桌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沈砚辞小臂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当时她开口询问，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小伤而已。

那一刻，迟夏予静静蹲在菜畦之间，晨风吹拂着她额前碎发。她又一次想起那个瞬间。沈砚辞的眉眼淡淡的，仿佛那道伤疤背后没有任何故事，可田沁瑶的提醒，年级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流言，全都悄悄浮上心头。她轻轻抬手，摸了摸手腕上浅浅的划痕，心里暗自想着，沈砚辞身上那些伤痕，恐怕不全是这种无意造成的擦伤。

“发呆干什么？小心杂草扎手。”奶奶的声音拉回她飘远的思绪。迟夏予回过神，低下头继续拔草，把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菜园里的活计不算繁重，只是需要耐心，一蹲就是许久。泥土带着湿润的味道，耳边只有虫鸣和风吹菜叶的沙沙声，没有同学闲谈，没有校园里那些窃窃私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摘完菜回到院子，奶奶进厨房准备早饭。迟夏予坐在屋檐下的木桌旁，拿出带来的暑假习题册摊开，打算趁着晨间凉爽，抓紧完成一部分作业。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道道习题依次演算，可写着写着，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沈砚辞。

同桌时期那些细碎温柔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心动与顾虑来回撕扯，搅得她心神不宁。题目反复读了两遍，思路依旧涣散。她停下笔，不再演算习题，指尖捏着铅笔，在草稿纸大片空白处，缓缓落下一行字。

迟夏予是个清醒的女孩子，但沈砚辞的爱实在耀眼。

字迹安静地铺在白纸上。她垂着眼，长久凝望着这一行字，久久沉默。

清醒。耀眼。

她一直认定自己足够理智，能够分清利弊，规划好属于自己平稳的前路。可沈砚辞那份直白滚烫的心意，如同盛夏正午的日光，太过夺目，轻易就能冲破她筑起的防备。清醒是她给自己披上的外壳，心底却实实在在被这份热烈打动。两股力量僵持拉扯，找不到平衡点。

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一股无处排解的烦躁忽然漫上来。迟夏予伸手，将这一页草稿纸从本子上猛地扯下，双手用力揉搓，把纸张捏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随手丢进桌脚的废纸篓。纸团在篓里轻轻滚了一圈，纸上的字迹被揉得扭曲模糊，可藏在文字背后的纠结，并没有跟着一同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铅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习题之中，心底纷乱的思绪，却依旧没能平息。

脑海里浮现出教室春日的午后，闷热裹挟着困意，她感冒头晕，几乎撑不住听课。身旁的沈砚辞默默把自己杯中的热水倒给她，默许她趴在桌面上小憩，还悄悄帮她向老师打掩护。那时他的举动自然安静，体贴藏在细微的一举一动里。那段同桌时光，是她难以抹去的记忆。她不得不承认，沈砚辞本身是极具吸引力的少年，细心体贴，很多瞬间，她都真切动过心。

可心动，从来不等同于可以无视所有潜藏的隐患。

田沁瑶当初特意跨班跑到文科一班门口，香樟树下的叮嘱一遍遍在耳畔回响。田沁瑶并不清楚沈砚辞圈子的全部内情，仅仅听闻年级流传的传闻，便已经为她忧心。传闻里那些争执与冲突，始终和沈砚辞身边的人紧紧捆绑在一起。迟夏予忍不住设想，如果答应他的告白，和他走到一起，往后自己会不会被动卷入这些无休止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