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会说，当一个值得敬佩的人去世了，从天上落下的雨水便是世界给予的哀悼，但杨随风只觉得这样的说法太看轻逝者。

舒尔茨博士是个很伟大的人，他不会因为种族、国籍而另眼相看，教导学生时也向来倾囊相授，恨不得让每个人都能成为顶尖的工程师，在未来亮得旁人都要睁不开眼的同时，也照亮整个世界。

他的离去，对世界来说确实是一种遗憾和损失，但必然也是一件理应平静接受的事情。

过度的哀悼，只知道一味留下眼泪做出一派悲痛的表情，反倒显得做作，只要让舒尔茨的死不至于白费，就已然是最大程度的悼念，也是最能抚慰亡灵的手段。

杨随风站在舒尔茨家族的范围之内，身旁人的表情与她如出一辙，俱是将伤心掩藏在坚强的外表之下，反而是浓妆淡抹穿着整套定制哀服的人们，往往要时不时拭去眼角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其实在正式和舒尔茨的亲人们见面之前，杨随风就已经知道博士遗嘱的内容。

在欧洲这片依旧阶级分明，血统森严，自矜资历的大地上，一个年轻的异国女孩，竟然要全面接管一位德国顶尖工科泰斗所留下的全部遗产。

这本该是一件足以在大小报刊上掀起轩然大波的奇闻异事，杨随风甚至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舒尔茨的亲眷族人要以此做些文章，她就得立刻做些什么，以防事端波及自己正在进行中的案件。

但是没有，不仅没有人对此有异议，连哪怕一丝审视，一点怀疑，一瞬敌视都未曾出现过。

仪轨顺利结束，而前来吊唁的人也根本不知道，杨随风能站在遗族的队伍里，并不是因着舒尔茨最后也最为看重的弟子身份，而是以老博士的遗产继承人的身份。

来来去去在杨随风眼前一晃而过的，有还在读大学的仰慕者，也有来自工程相关机构的，更有曾参与过舒尔茨博士曾主理的项目的人。

当然，也有人只是听闻这里有个在整个欧洲都颇有声望的工程师的葬礼，便专程前来施以致意。

这些都不奇怪，所以杨随风低调地躲在高大的德国人们之间，注意到又一个人前来时，还以为只是另一个怀念舒尔茨博士的普通过路人。

没想到，那头发花白的男人径直走到杨随风面前，主动伸出手：“你一定就是杨，我叫科勒，是舒尔茨生前的好友。”

杨随风记得这个名字，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掌略微用力地轻晃一下：“我听博士说过，您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在现场做风险评估时很谨慎，报告给得也往往言之有物。”

科勒明显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杨随风的口中，愣了一下，才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杨随风：“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而我认为你必定会需要，可以联系我，舒尔茨以前留下过一些项目资料，我这里或许有些现场记录的备份。”

杨随风接过名片细心收好，才抬眼看向科勒，同样委婉地问：“如果某项工程的某些材料的实际采购价格，远低于正常市场值的区间，而最终检测报告却说这仍能达到原本设计上要求的质量。您觉得其中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吗？”

科勒神态自若地点头：“每一处都是问题。但是这些话不适合在葬礼上说，等你准备好时间，联系我。”

说完，科勒就向着周围的舒尔茨遗属们点头致意，相互问候几句温情的节哀，便离开了。

在这样的开头之后，陆续又有几个人走过来，向杨随风递出了名片，且都是舒尔茨曾提到过的，也都是杨随风曾在各种资料里见过的名字。

过去这些人对于杨随风而言，是论文上的署名，或是新闻报道里出现的专家，抑或是导师生前念叨过的积年旧友。

但是在收下这些名片，并且彼此通过简单且隐晦的试探，就得知对方的倾向之后，杨随风知道，今天之后，手中的这些名片就都会成为她可以主动去联系，去寻求帮助的人。

舒尔茨博士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金银之物，甚至不是已然成了某种象征，一座朝圣之所般的实验室。

他遗产中最宝贵的东西，正是一张隐形的人脉网络，这网张地极大，围绕着手执火炬照亮世界的舒尔茨所建立。

如今，在遗嘱的暗示之下，这些人脉都被一点一点地，不引人注意地转交到了杨随风的手中。

这是舒尔茨留给继任者的最锋利的一把剑，也是最坚固的一面盾。

只是可攻可守的装备之中，又出现了一把弓。在舒尔茨眼中，大概率是会将箭矢射向背对着他的人，但在杨随风心里，那是可以用自己去试探，但不能用大家的期盼，这份未竟的理想事业去试探的。

理所当然，宋知翊自然会来参加舒尔茨博士的葬礼。不管是为了集团和实验室的合作关系，还是为了和会参加葬礼的人的联系，他总是会在葬礼上出现，并且能拥有不低的存在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