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的脑子,像此刻饭店里的环境一样,温热、嘈杂、混沌,热气腾腾什么都看不清。奇怪的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连呼吸都让步了。
伙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盆龙虾。
“先吃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冯末生招呼方黎吃东西,“趁热。”然后把一次性手套递给方黎。方黎被店里的灯光照得有点恍惚,接过冯末生递过来的手套,才注意到桌子上真的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龙虾。
方黎过分认真地找着手套的开口,又像是在找一个地缝。这手套贴得真紧啊,平时没觉得这么难搓开。
“我觉得,全公司唯一不会在背后说我的人就是你,可是你在背后,给别人说我。”冯末生熟练地剥掉龙虾壳,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方黎眼前的盘子里。
方黎看着盘子里的龙虾肉,手上的一次性手套突然就捻开了,她戴上手套,没想好是该拿盘子里剥好的龙虾肉,还是自己去盆里挑一个。
“我不理解为什么我作为培训部的部门主管,公司调整了培训计划我不知道;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上周刚培训的一个做运营的新人,这周直接就可以在总公司培训做销售的新人……”方黎装作漫不经心,伸手抓住了一只朝上伸着钳子的小龙虾。你看它张牙舞爪的那个劲头,不吃它都对不起它的积极。
方黎说完不敢抬头看他,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研究这个表现“积极”的小龙虾。“咔嚓”一声,掐掉了头。
虾壳是最难剥的,每次吃小龙虾,冯末生都能剥得又快又好,而方黎都会弄得满手是油。托这种劣质一次性手套的福,油都能透过手□□到手上,黏黏糊糊。
“居然还单独给她涨了五百块钱让她培训……”方黎吸了一口汁,继续说。
冯末生没说话,方黎也没看他,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沉默吧,周一培训的时候,分公司的人事就悄悄地给方黎看了她们人事的工作群。人事经理特意招了个“人事”,向领导申请给她多加五百块钱,让一个做运营的新人培训做业务的新人。
方黎从分公司回来刘梅就告诉她,培训了一天,新人带着新人玩了一天,会议室嗷嗷地咋呼,根本就不知道在干啥。培训完了,新人下组,啥也不懂。
方黎也不懂,不懂最受两位领导器重的人事苏经理,给冯总出的什么上上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盆热气腾腾的小龙虾,慢慢地变凉了。
方黎知道冯末生不会给她解释。虽然饭店的温度不低,但方黎觉得有点冷,是因为脱掉了外套?但自己从进门就没脱过外套,脱掉外套的是冯末生,觉得冷的却是自己。
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端了盆肥蛤,麻利地放下,刚准备走。
“我想喝那里面的饮料,能不能自己拿?”冯末生突然和上肥蛤的伙计说话,方黎一愣,然后抬起头,看着冯末生指着自己身后的冷藏柜。
伙计是个看起来挺老实的大姐,让冯末生这么一问,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冷藏柜,又看了一眼冯末生,“这个我不知道,你让那个……”她用眼神快速找了找二楼的伙计,“让她给你拿。”说完就看着那个人,指了指冯末生,“给拿个饮料。”然后快步走了。
方黎回头看了看冷藏柜,“你喝什么?”
冯末生眯着眼睛,假装使劲看清,可是方黎知道他视力好的很,“你这怎么没有酒啊?”这时候二楼服务的伙计过来了。“有啤酒,在一楼,你喝什么,我给你去拿。”
“哎呀,我不能喝酒,我忘了我开车来的。”冯末生笑得很不好意思,但方黎知道,他就是故意和伙计瞎搭话。
伙计白了他一眼,“那你就看看喝什么饮料吧,扫码付款就能开门拿。”说完就走了,每次都是让别人不爱搭理他才罢休。
“你喝什么?”方黎一直盯着冷藏柜,也没看到很想喝的。
“我我我。”冯末生顿了顿,“我喝那个王老吉吧。”
方黎站起来,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只有加多宝!”
初春,入夜还是很凉。出了饭店的门,方黎并没着急走。冯末生两只手使劲把大衣向里裹了裹,“你这件衣服很好看,就是太薄了。”方黎看着他的衣服缓缓地哈出一团白气。
“没事,我先走了。”冯末生转身,又回过头来,看着方黎,“刚才说的,不用着急给我答案。”
“好。”方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