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吴歧路的画风她太熟了，能大差不差地模仿他勾线的笔法和力道。他在人物轮廓上下笔重，在头发和衣褶转折处则用很轻的笔触，发丝收尾处还要往回勾一下。

她一笔笔勾着，手感越来越好，偶尔转转脖子扭扭手腕，发现吴歧路正在看她。

“我勾线的习惯老朱一清二楚啊，审稿看这么细？”

“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朱颜低头继续，将Level 3灵敏度调到最低，他的能量太明亮，打扰到她了。“再说了，你的画风被多少新人模仿过。我不研究透，出了抄袭纠纷怎么帮你做对比。”

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咖啡又见了底。

吴歧路去厨房，路过朱颜身后时看她屏幕上正勾到一条衣褶。呼吸擦过她耳后，好看的手指在屏幕上，“这里线条要再轻一点柔一点，女性的睡衣更薄更软。”

朱颜擦除又重新描了一遍。他站在她身后看整条线描完，端着杯子进了厨房，嘴里轻轻说了句“孺子可教”。

吴歧路画人物有个臭毛病，头发丝儿特别多。

一般画头发分几个组，他偏要一根根勾，飘起来的头发一根根的数都数不清。朱颜以前追他更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细节控到令人发指，现在自己上手，怨气直接翻倍。

“吴歧路，”她的眼睛定定看着屏幕，笔还在刷刷走，“费洛斯这头长卷毛在哪烫的。他下次理发能换个板寸吗？光头更好，光头是检验帅哥的标准。”

吴歧路正在画教堂的背景，闻言停了下笔，“那个发型从第一话就有了，你现在才抱怨。”

“第一话的时候我只是读者，之后我是你的责编。现在我是你的——”她想了想，“——临时助理。立场不一样了。从助理的角度，我希望主角剃光头。”

吴歧路在一边悠悠道：“剃光头打架的时候怎么风中凌乱，怎么潇洒啊？怎么凸显人物魅力啊。你不会不知道头发对男人的重要性吧。”

“知道，都知道。”朱颜一笔一笔耐心勾勒，缓缓道：“不过光头有光头的好处。你忘了那句经典台词吗——我变秃了，也变强了！”

吴歧路边画边哼笑，“读者在评论区问‘费洛斯怎么秃了’，我就艾特你。”

“诶诶诶。”朱颜赶忙拒绝，“不行不行，会被寄刀片的。”

吴歧路嘴角弯起来，“老朱啊，后面还有三页打斗场景等着你。”

她竖起眉毛瞪大眼睛，继续跟头发丝儿搏斗。

上色到一个跨页打斗场景，朱颜不小心合并了人物阴影层和背景层。这样就没法单独修改人物的阴影。她皱起眉，“啊”了一声。

“合并图层了？”

“……对，不小心。”

吴歧路滑过椅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翻了翻历史记录，“这个合并已经不可逆了。只能把人物单独抠出来重新上色。我来吧。”

“我合并的，我来抠图。”朱颜觉得自己挖坑得自己平。

“我经常干这事，你没我动作快，去嵌字吧。”吴歧路说着已经打开套索工具沿着人物轮廓勾选了。

小百合：【好性感的手。】

朱颜一楞：这么久没说话，我以为你休息了。

小百合：【小百合只是怕打扰宿主工作。】

凌晨三点，吴歧路发给朱颜最后一张图。朱颜接过来嵌字，调整下色彩平衡，让背景和人物线稿的墨线稍微区分开。

凌晨三点半，她将最终版提交到平台后台，身体终于疲惫地瘫在椅背上。

“提交了。”朱颜舒了口气，“明天我上班审核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太好了。”吴歧路也靠回椅背，两个人就这么仰头对着天花板瘫着。

“老朱。”他先开口。

“嗯？”

“今晚之前，你是不是从来没帮作者勾过线？”

朱颜回忆了下，“没有过。做责编好多年了，亲自上手还是头一次。”

吴歧路声音带着笑意，“看来你的第一次给我了。”

“……好好说话。”朱颜翻白眼，这屋狐狸味儿太重，熏得她犯困。

“我怎么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被你算计了。”看着窗外一片漆黑，朱颜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哑，“装病把我骗过来，让责编给你当助理是吧。”

吴歧路笑嘻嘻地偏过头看她，眼里熠熠闪光，带着创作的亢奋。他精神倒是好的不行，不像朱颜这边，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像被狐妖吸干了似的。

“我还不太习惯有事可以直接叫你。”他说。

朱颜转悠着椅子，“下次直接说，不用铺垫那么多症状。给我发一句‘画不完了要开天窗啦’，我坐着火箭就过来。”

吴歧路轻笑，“好。下次我直接说。”想到什么，又问道：“万一我真生病了，你会来看我吗？”

凌晨的客厅静如深海，窗外远处的海面黑黢黢的看不到头。

“万一真生病的话——”朱颜挑挑眉，坏心眼地慢悠悠道，“那就取决于你生的是什么病了。”

“感冒。”

“感冒自己吃药。”

“发烧，三十九度。”

“发烧的话——”她想了想，“最好去打针。”

“肠胃炎呢？”

“轻的吃点药就行，重的话你得去医院。”

“骨折。”

“骨折你不叫救护车还打电话给我？！”她坐直看他，“吴歧路，骨折请打120。”

他笑了，沉默片刻后又问：“那，什么病你才会亲自来？”

朱颜困得眼皮打架，全身要散架似的，实在没力气再和这个儿童玩文字游戏。

“你装病就是因为知道……”她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就算被拆穿了，我也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