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尚未褪尽,东方天际才洇开一痕浅淡鱼肚白。陆彦钧手指微动,逐步恢复了神志。此时的目中天地,还裹在一层寒凉灰蓝里。
“锦初!”他慌忙撑起半身,感受到了头部一阵异常的眩晕,使劲砸了砸脑袋,起身在房内屋外四处呼喊。无人应答,整个府邸静得仿佛连风都凝住了。
回想起锦初昨夜奇怪的行径,无边的冷寂瞬时压上心头,生出了刺痛。
他将亲卫们都叫了起来,满府搜寻。却只在厢房里找到了熟睡的夏如,身侧遗留了一张字条。
上书:替我照顾好夏如和雀儿。
陆彦钧顿觉全身血脉喷张,抄了刀就要出门去找。
肃王赶来了之时,拦他的亲卫们都已被他打翻在地,只有陆十五还死死地挂在他脚边。
“彦钧啊,你这是何苦。”
肃王突然到来,陆彦钧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瘫跪在肃王面前,急迫地问道:“她是不是去找殿下了。殿下知道她去哪了吗?我要去把她找回来。”
“沈家小姐,昨夜求见父皇,立了生死状,如今已入东宫了。”肃王心有不忍,叹着气如实告知。
陆彦钧眉目紧锁,起身就要往外冲。肃王立即命众人将他拿下,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他拼命挣扎,不一会儿粗绳上就开始渗出血迹。
“彦钧,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肃王拍着陆彦钧的胸膛安慰道:“医家之道,我信任锦初,相信你亦如是。她定不会随意拿性命去拼。现下最重要的是,锦初所言若属实,这可是覆灭王朝之祸啊。”
“什么覆灭王朝之祸?她只是要证明崔澹容无罪,为何要入东宫去?”陆彦钧不解。
“什么?你不知道东宫里的状况?”肃王惊异之极,“赤腹沙蠓之疫复活了,东宫现在已是重灾。她说自己有治愈之法,说自己得过疫病不会再被传染了,便求了父皇入东宫去救皇次孙,来换她崔家人的命。”
“殿下,她那时才一岁余。纵是落进了沙蠓坑,也是她母亲以身护她,用命将她保下来的。她究竟有没有被沙蠓伤过,是否真如她所说终身不复染——根本无从得知。”
陆彦钧额上青筋暴起,双眼充血猩红,含着热泪,一字一顿道:“她手头确有几分治愈之法不假,但真伪不知。当年真正死里逃生的,是崔澹容——疫病虽治,双腿尽废。她如今是拿自己的命去赌。赌她能换皇次孙的命。”
他喉头滚了滚,声音已哑:“她是去送死的。”
肃王也怔住了,没想到这小女子下了这样一盘棋。
但此时木已成舟,他只能先劝住陆彦钧不做傻事。“皇命已下,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本王倒是希望她胸有成竹,功成而归。但你,你不能去闹事了。你为她做的那些事,不能翻到台面上。”
肃王用手肘死死压着他的肩,可陆彦钧挣得厉害,那肩头一下一下往外顶,几乎要脱出他的力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身后响起冷艳低沉的声音。来人一身玄色劲装,束着高马尾。身后跟着两名女护卫,一个圆脸,一个细眼,腰板都挺得笔直。
一直在身后锁着陆彦钧的陆十五歪出颗脑袋,看清来人是谁,差点哭了出来。
“昭华小姐,你快管管公子吧。他要去送死。”
陆昭华先是给肃王行了礼。她生得并不像陆家那些高大威猛的武将,反倒玲珑纤巧,眉眼清朗,带着一股子利落的锐气。可她一张口,那点娇,便先碎了个干净。
“陆双,陆季。去把他给我捆好了。”
二人走上前去替了肃王,又加了两道绳索,固定到了房梁上。陆彦钧是彻底挣脱不了了。
陆彦钧双眼猩红地盯着陆昭华:“阿姐,你放开我,放开我。”
“不放!”陆昭华厉声回绝。
肃王累得够呛,指着陆彦钧的鼻子骂:“你现在去,你们俩得一块儿死。”
说话间,陆昭华让人搬来了椅子和茶具,与肃王一同坐在陆彦钧面前。
“肃王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头倔牛要去哪儿送死?”陆昭华瞥了一眼陆彦钧,温声与肃王问道。
“他,他那个心…”肃王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气得又站起来,踹了陆彦钧一脚才解气。又踱步回来灌了一大口茶。
一只手撑在茶案上,另一只又举起来指着陆彦钧的鼻子骂:“本王还领了一堆筹备的事务,说是要什么东海褐藻,日晒的粗海盐,能起火的高粱酒,还要什么土硝。本王没工夫跟你这儿磨。”
“我就是个来带话的。”
说着他又走到陆彦钧身旁:“你听好了,本王只说一遍。她说,她同你一样,要这世间的公正道义。耕耘有所获,尽心有所得。”
陆彦钧明显卸了劲儿。他大力捏了一把陆彦钧的肩膀:“国难当前,父皇让按她的法子来,要做的事还多。你想清楚了,就来缎库找我。”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陆昭华饶有兴致地看戏,看着陆彦钧这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样子,颇为担忧。
她勾了勾手指,喊了站在面前的十一等人。“你们三个,老实交代,你家公子怎么回事?”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
“陆季!”陆昭华刚招呼上,陆十五就害怕地抱头跪下了。陆十五打小就怕陆季。
陆季还没上手,陆十五就哭喊上了。“四姐姐,我错了,别揪我耳朵,啊,啊,疼疼疼。”
“阿姐,行了!”陆彦钧出声挡下,陆季才撒开手。
“你快给我放开。”陆彦钧恢复了冷静。
“别呀,你没交代清楚我是不放的。”陆昭华反驳道。
“陆昭华,人命关天!”陆彦钧没工夫与她如往常般斗气,朝她怒吼了一声。陆昭华脸上的笑意也一下子垮了。他是真的发疯了。只能瘪瘪嘴,将他放下来。
陆彦钧没与她多说话,抄起刀就走了。
东宫内已经全部清空,只留了锦初与皇孙两人,锁在寝殿里。
南池子街上的缎库,距离东宫仅一墙之隔,被临时征用做了一应物品的中转之地。
陆彦钧赶到之时,肃王已经在看册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