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来,肃王抄起桌上的镇纸,就朝他头上砸。本意是想吓他出气,没想到陆彦钧完全不躲。
镇纸在他头上砸出清脆一声,倒换成肃王过意不去了。
二人的默契,也无需多说什么。肃王将锦初的陈情书拿给他看。“你要说沈家小姐没有七八分把握,我也是不信的。这详实得都能出本医书了。”
陆彦钧看着密密麻麻的字,他都不知道,锦初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是去崔宅之前,还是更早。恐怕从孟疏俞第一次提到临洮开始,她就在筹备了。
“据沈家小姐所写,这蠓疫为关外盐碱泥洼之地所生,天然受毒后又经人工豢养,才成了这传染之疫。等她安全出来了,得好好查查这源头。”肃王没有抬头,将写好的文书折好递给陆彦钧。“你拿着这手书和我的令牌,调京勋卫去城北轻症营守着。”
“肃王,我去负责运送她要的东西。”陆彦钧想辩驳。
“东宫,是不可能让你进去的。太子薨逝,皇次孙病重,这都是严防死守消息的。你再去闹,几个脑袋都够砍的。
何况,她要的那些东西多是海里头的。昨天夜里就八百里加急,让惠海侯处理了。后头,他家世子晏骁会来管这运送。”
肃王见他不动,又转身抬头看他。“这是传染之疫。沈家小姐在东宫画了条线,擅越线者死。她是铁了心不要任何人去白送命。你拿着她的方子,替她把轻症营管好。这是最重要的。”
陆彦钧瞬间动容,立刻跪下跟肃王叩谢。
“哟,看样子是明白本王苦心了。”
“彦钧明白。若是轻症能按照她的方子,得了痊愈。便无欺君之罪。”
“本王就喜欢你聪明。再者,皇次孙要是能全乎地好,自是最佳。但若是如她家那位大哥一般,多少也能减些罪责。去办事吧。”说着就撵着陆彦钧走。
陆彦钧走出房间,望着一墙之隔的东宫,沉下心,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锦初,你一定要撑住。”他心里默念着。
京勋卫秘密调兵,城北刚清地扎营,一封鸽书便飞向了城南那处院落。
上书:东宫骤禁,疑毒有异,城北暗动。
主家立即策马驰离,半盏茶功夫跪在了一处院落的后门。“怎么敢白日里来此处。”开门之人呵斥道。
来人立即磕头。“情势紧急。此前左边给的药,不是我们要的那种。他们换成了十四年前那种。如今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知情之人要尽数看管了。”
院中之人皱起了眉头,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
而在东宫里,偌大的宫殿已清得空空荡荡。
锦初坐在皇次孙赵文钊床头,轻声哼唱着儿歌,哄着他平静下来。
赵文钊只有八岁。按孟疏俞的信推算,今日正是他发病的第二日——既是死亡的高发窗口期,也是能保住骨骼脏器的黄金期。
她心里一遍遍地过:孩童□□总量少,更易脱水,可肌肉修复的速度比成年人快。只要能熬过前五日的高热,再结合崔雨晴留下的治愈之法,用自制的碘酒一类药物把创面处理干净,破开那病毒的脂包膜——她就有机会,把这个孩子抢下来。
肃王已将存着的冬冰都拉来了,能让赵文钊待在一个凉下来的环境里。
她再用高度酒擦拭他的额头与掌心,借蒸发散热,让他好受些。内服的消炎之药、防感染的各种手段,都是先前为配合外伤救治提前备下的——那些功夫没有白费,此刻都用上了。
锦初现在不敢求老天爷,她只求自己——求自己冷静一点。
把先人留下的经验用上,把自己毕生所学也用上。一步步来,一点点解。全心全意,去救眼前这个孩子。
那一夜,城北荒地上火把连成一片。陆彦钧亲自督着扎营,帐子、拒马、更鼓,一样一样地查验过去。
他今夜话极少,手上却极重。一根木桩没砸稳,他便拎起锤子,一下一下往硬土里砸,砸得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察觉。
“公子,歇会儿吧。”陆十七怯怯地劝。
“看好你的岗。”他头也不抬,声线冷漠。
谁也不敢再劝,只能捏紧工具继续做事。
直到陆昭华赶到城北轻症营。她换上了一身戎装,带着陆双和陆季前来支援。
陆彦钧一夜未睡,扔了铲子,便拉着她往外撵。
“陆彦钧,我既来了,你觉得我有不管你的道理吗?”
“我不用你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陆彦钧眼皮都没抬,声音硬邦邦的,“你要么回指挥使府,要么回侯府。再不然,打道回府,回辽东也行——总之,不要在这里。”
陆昭华一脚将边上的石块踢飞,垂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三年前就和离了。辽东那边的产业,也早卖光了。我回不去辽东了。”
陆彦钧整个瞳孔一寸寸放大。“那你这三年……怎么不回来?”
陆昭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是三个月前才有家了么?怪你,分了府不立刻告诉我。害我在外头又多漂泊了三个月。”
“那你现在回府去。府里除了书房和边上的厢房,其他你随意选。”陆彦钧皱着眉头撵她走。“阿姐,此处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我知道。”陆昭华转了转手头的红缨枪,指向一旁的大营说,“临洮的鬼魅魍魉,追到这京城来了。”
“阿姐,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回去。”陆彦钧不想陆昭华触景伤情。
“弟弟,冤魂来索命,凡人是逃不掉的。你既来信问我临洮旧事,我下定决心回了京城,就是要来抓鬼的。”
陆昭华走上前去,用胳膊撞了撞陆彦钧的腰。“十四年过去了,你一定能给我一个,比二叔更好的答案对吗?至少是比军马案更好的答案。”
陆彦钧面色冷峻地皱了皱眉:“我答应过一个人,暂时不翻这个案子。阿姐,你容我一些时日,等我将她救出来,我一定将那赤鬼揪出来。”
陆昭华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阿姐,等了十四年,不在乎多两日。但既然我回来了,便没有独自在府里躲闲的道理。”
二人在夕阳下碰拳为约。
陆家三代十一口战死临洮,十四年前的魑魅魍魉,定是要揪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