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说周家掌柜派人拿了张残纸，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说是让他帮着看看。苏珩从小六子手上接过那片纸边，在窗边站定了，对着光看。

这是净皮纸，泾县老纸坊的手工货，他一拿到便看出来了。

而纸上那半个墨点仿佛在他眼里慢慢化开了，徽墨里掺了一点麝香，那是年家旧宅里常用的。

然后他认出了笔迹。

笔锋入纸的深度、角度、力道，都透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那一笔是横折，起笔藏锋，收笔回带，末尾微微上翘——那是华姝写字时的习惯。

苏珩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很久。小六子在旁等着，见他这样，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珩把纸边折好，收进袖中，他问小六子：“这纸是哪个府里出来的？”

“雍亲王府。采买那边送来的，说是各院混收的废纸。”

苏珩点了点头，没继续说话。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小六子手里，说：“回去告诉周掌柜，这纸我收了。若日后还有雍王府出来的纸墨，不论完整不完整，都先给我留着。”

小六子攥着铜钱，应了声是，转身走了。

苏珩站在窗前，看着小六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低头从袖中取出那片纸边，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纸边断口处有一道很细的痕迹，像是被裁纸刀裁过，边缘齐整，不像是自然撕裂。这说明有想把这张纸处理掉，裁去了大半。可为什么裁下来又没烧尽？是来不及吗？

他从纸铺出来，在街上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到住处。进门后他闩上门，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几页残稿，纸色发黄，边角磨损——那是华姝从前的诗稿。

他把那片焦黑的纸边与旧稿并排放着。他闭上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过了好一会又睁开，伸手在纸上比了比那半个点的位置——如果补全，应该是一个“身”字。

“旧苑春深锁暗尘，孤灯照影认前身。”他想起了华姝的那句诗，会不会这张纸上原先完整写下的就是这句。

窗外起了风，苏珩坐在灯下。

华姝

雍亲王府。

华姝这个名字，消失了这么久，终于从这张残缺的纸张上，重现了踪迹。

而雍亲王府里，年世兰对此一无所知。

几日后，福晋嬷嬷来了世兰院子里。她说是奉福晋之命来查各院本月纸墨用度，一进门就四下打量。

世兰注意到了嬷嬷打量的眼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让紫菱上茶。

顾嬷嬷摆手说不必，她从袖中摸出一本折册，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院领纸领墨的数目和日期。

世兰让紫菱从书案旁的架子上取下院里的账册。那账册封面素净，里头记着院里何日领纸几张、何日用墨几钱。

顾嬷嬷从紫菱手上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缓缓开口：“侧福晋近日纸墨用得比上月多了些，可是在写家书？”

她前几日确实多用了几张净皮纸。

“闲来无事，抄几页经。前些日子翻出一卷旧经，纸都发黄了，便想着重抄一遍，给福晋和王爷祈福。”

嬷嬷“哦”了一声，合上账册，笑着说道：“侧福晋有心了。福晋说了，年家通信不可放松，若有什么要递出去的，只管交给外院，省得您自己费时费力。”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写给年家的每一个字，都得过福晋的眼。世兰点头应下“多谢福晋体恤，我记着了。”

顾嬷嬷这才把账册递给紫菱，嘴上恭敬“打扰侧福晋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紫菱送到廊下，看着她沿着游廊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世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从嬷嬷进门到现在，那盏茶她一口没动，此刻凉茶入喉，涩得她微微皱了皱眉。

她心里清楚，嬷嬷方才那一眼，桌上的是一般的竹纸，不是她前几日多领的净皮纸，对得上账。可若嬷嬷再问一句那几张净皮纸抄的经在哪里，她就得另拿话去圆。所幸嬷嬷没问，可这不代表福晋那边没起疑。

从今往后，她需更加小心。

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有些东西，烧是烧不尽的，藏也是藏不住的。

紫菱见她出神，轻声道：“姑娘，下了好几天的雨，这下终于是停了，要不要花园走走？”

世兰摇了摇头，走到书案边，手抚上纸张。

“收了吧。”她说。

紫菱应了一声，将桌上的茶盏和纸墨收了起来。世兰独自坐在案前，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华姝”在年家旧宅的槐树下写诗，那时候她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