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谢知衡立在侯府门前台矶上,左边是庶兄谢知行,右边是庶弟谢知许。
谢知行穿着一身石青色云纹直裰,腰束玉带,面上挂着温吞笑意,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谢知衡腰间那块御赐的麒麟玉佩。
谢知许才十岁,穿了件簇新的宝蓝纱袍,等得有些不耐烦,悄悄将脚尖探出去,一下一下蹭着台矶上那方光洁的白石面,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摩擦声。
谢知衡偏头过,目光不重,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倏地勒住了谢知许的脚踝。小少年身子一僵,讪讪收回脚,脚跟并拢,手指却还忍不住去揪腰间香囊穗子。
二房堂兄谢知徽从府里出来,身后跟着妻子赵晗玉,今日是要陪赵晗玉回娘家过端午,马车已经候在台矶下。
谢知徽笑吟吟拱手,“今日大姐姐二姐姐归宁,府里热闹,几位兄弟多辛苦。”
赵晗玉也笑着道:“日头毒辣,四弟往里站站,小心暑气。”说罢夫妻二人上了马车,车帘一落,车轮碾过青石板,驶出长街。
谢知行唇边笑意凝了凝,三弟妹方才那句话,眼里嘴里都只装着四弟,他与六弟杵在一旁,倒像两根多余的门柱。他抿了抿唇,转眼又恢复温吞模样。
不多时,长街那头传来马蹄声,两辆朱轮华盖马车先后而至。
前头那辆,大姐夫袁绍兴先下车,谢知衡三人见他过来,一并作揖。袁绍兴抬了抬手,算是受了,“劳你们久候。”
谢挽晴领两个孩子过来,奕哥儿和安哥儿规规矩矩作揖,“给三位舅父请安。”
后头那辆,帘子还没全掀开,远哥儿就从车厢里探出半截身子,一只手扒着车框,一只手冲谢知衡挥,“舅舅!舅舅!”
他爹陆昭将他抱下来,小家伙鞋底刚沾地就窜了出去,一头撞在谢知衡腿上,往她身上爬。谢知衡弯腰捞起他,颠了颠,“又沉了。”
远哥儿嘟起小嘴,小腿乱蹬,扭着身子不肯再让她抱。谢知衡忙托住他的后脑勺,“口误,是又俊了,比舅舅还俊俏十倍不止。”
远哥儿这才收了蹬腿的劲儿,趴在她肩上咯咯笑起来,拿脑门拱了一下她的脖子。
谢挽柔搭着陆昭的手下车,彼此见了礼,一行人往府里去。
正厅里,谢挽柔将莹姐儿往前推了推,宋明华一把将外孙女搂进怀里,转头朝丫鬟春溪道:“将那象牙刻的十二生肖、和田玉琢的九子连环取来,还有远哥儿上回念叨的那个鎏金陀螺也一并取来。”
春溪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宋明华又叫住她,“对了,那匣子苏绣百戏小偶也搬来,莹姐儿上回说想要那个绣孙悟空的小偶,我让人把金箍棒换成了赤金丝缠的,她见了准欢喜。”
礼物分到各人手里,奕哥儿和安哥儿安安静静地玩,远哥儿把陀螺搁在茶盏托里一拨,那小东西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他趴在桌子上盯着看,脑袋也跟着转。莹姐儿瞧见了,伸手夺过陀螺,转身就跑,远哥儿追在后面喊,满厅里笑的笑嚷的嚷,闹成一团。
谢知行半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弯,目光懒懒掠过那头闹成一团的孩子,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妻子庄晚棠感慨道:“府里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也怪我这肚子不争气,只得了玉姐儿一个,到底撑不起满厅的笑声。”
说着,目光往谢挽晴两姐妹那边一转,“还是两位姑奶奶有福气,头胎就是哥儿,在婆家立住了脚跟,回来母亲也另眼相待。”
“可不就是另眼相待。”
谢知衡端了一盘白桑葚过来,放到两位姐姐手边,“母亲知道姐姐爱吃白桑葚,可这东西金贵,摘下来不到半日就走了味,又招雀鸟啄,庄子上的人天天轮着守。今儿天不亮就摘下一筐,赶着城门一开就送到府里来。我嘴馋偷吃几颗,还被母亲训斥了。”
谢挽晴看向盘里的白桑葚,奶白里透点鹅黄,她拿起一颗,细白牙齿轻轻咬破骨肉,甜汁漫开,眉眼松懈了些,“今年这桑葚,倒比往年甜。”
宋明华道:“你小时候嫌酸,总要蘸白糖才肯吃。”
母女俩对视一眼,俱是一笑。
庄晚棠也跟着笑,笑完了,偏头对谢挽柔道:“今儿端午,母亲命下人都系上长命缕。听说两位姑奶奶未出嫁前系的长命缕,是五色丝线编的,到了世子这儿,却换成了金线。”
没人接话,庄晚棠又自顾自地笑,“也是,世子是母亲三十岁上才得的,自然不同些。”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叩,“前几日听见府里几个婆子嚼舌根,说母亲刚怀上世子那会,大姑奶奶在院里大哭一场,嘴里喊着什么‘明明说好三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却半途变卦,母亲到底还是看重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