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晚棠说到这里,像是才回味过来,赶紧拿帕子掩了掩嘴,“瞧我,好端端的扯这些做什么。母亲,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宋明华没理她,只望向谢挽晴。
谢挽晴正低头看盘里的桑葚,那颗咬了一半的白桑葚搁在碟边,汁水慢慢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瓷面。
谢挽柔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腕间翡翠玉镯,“下人能知道些什么?我们那长命缕,是母亲特意叫针线房用孔雀羽捻的线编的。母亲常说,女儿家的东西,要经得起细看。”
她抬眸看了眼庄晚棠,唇角微弯,“四弟毕竟是男丁,要的是贵重,而非细巧,金线自然比轻飘飘的孔雀羽更合适。不过也难怪,你们那样的人家,大抵用不着这些精细功夫。”
庄晚棠脸上笑意不变,“是是是,我年轻,这些旧事哪里知道,还是二姑奶奶说得在理。”
谢知许这时起身,向主位一揖,“父亲、母亲,我陪晚棠回岳家一趟,再迟怕是会误了饭时。”
谢承渊搁下茶盏,点了头,“去吧,路上当心。”
庄晚棠抱起玉姐儿,跟在谢知许身后,步子迈得急。
家宴设在花厅,因着人多,索性分作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依着长幼次序落座,丫鬟婆子站在一边伺候,或打扇或添酒,满厅里笑语喧阗,倒也一派和乐。
谢承浚坐在席上,自开席起便闷头吃酒,话极少。方琬茹挨着他,面前碟中搁着一条清蒸鲥鱼,她拿筷子尖在鱼肚子上戳来戳去,戳得稀碎,半晌也没夹起一筷鱼肉送进嘴里。
酒过三巡,正热闹处,方琬茹忽然“啪嗒”一声搁了筷子。
“这席面……安排得真好。”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知霖在老家,也不知能不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菜。”
满桌的笑语像被一刀齐齐切断。
谢承浚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将酒盏送到唇边,仰头一口闷了。
谢晚音嘴里咬着八珍豆腐,生生僵在腮帮子里,脸上先是涨红,继而发白。
谢挽仪忙拿帕子去擦方琬茹脸上的泪,一面朝主位赔笑,“大伯父、大伯母,母亲吃多了酒说胡话,我带她出去醒醒酒,您们继续用。”
她说这话时,暗中拿指尖掐了掐方琬茹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娘,您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方琬茹却似没听见,越哭越起劲,肩膀一耸一耸的,哭音里倒有几分真伤心掺在里面:“我的知霖……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如今连端午都回不了家……”
谢知音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偷眼去看他爹,谢承浚依旧闷头喝酒,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妻子嘴里出来的。她慌忙起身,与妹妹连拉带架,总算将母亲搀了出去。
谢承浚端起酒盏,面朝主位,“大哥、大嫂,内子酒后失态,还请海涵。”说完仰头灌下去。
谢知衡目光游移间,正撞见袁绍兴眼里闪过一丝鄙薄,大姐姐显然也瞧见了,面上有些挂不住,端起茶抿了一口。
谢知衡将这一幕收进眼底,拿起酒盏与二姐夫碰了一杯,心底却记下了。
傍晚送客,谢知衡与陆昭落后几步,“二姐夫,近来清闲,没往外头寻消遣?”
陆昭捂住胸口,五官皱成一团,活似又挨了一顿打,“你年初给的那几拳,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隐隐作痛。你二姐那脾气,加上你这拳头,我长了几颗脑袋敢再犯?”
谢知衡捏了捏他手臂,力道不轻,“二姐夫记住就行。说起来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旁人不好插手,只是二姐姐性子柔弱,背地里不知道掉了多少回泪,我这个做弟弟的若坐视不理,倒叫外头人说我谢家姑娘好欺负。”
陆昭肩膀一缩,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我如今是安分守己的良人,小舅爷高看我了。”
送完人,谢知衡正待转身,余光忽而瞥见街角似有一抹熟悉衣角一闪而没。她眸色沉了沉,将怀恩招至身前,附耳低语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