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夙照常起了个大早,在床幔里呆坐了好一阵,才慢吞吞下了地。
这些天一面察言观色,一面加紧学习羽国世情,虽然对她不是难事,但让人疲倦。如果只想现在,她满可以把自己关起来听风伴雨,不掺和回尧宫的繁芜。
可惜人总想明天,总想活。
使女伺候她梳洗,上妆,扎起头发,换上轻便的短裳。
过了一会儿,宫人通传,说公子杜虬到了。
今天是他们约好教秦夙蹴鞠的日子,杜虬信守承诺,把回尧城里他相熟的玩伴都叫来了,其中就有难得休假的夏家兄弟,夏淙还特地带上自己亲手做的藤球。
相处了一段时间,两兄弟对秦夙熟识起来,有他们和杜虬带着,加上知道秦夙迟早是君夫人,旁的人多少也都拿出几分热情,很快她就学会了踢和颠。
她在一边学着,其他人的脚早蠢蠢欲动。秦夙于是主动提议,自己一个人练练,叫其他人先蹴一场。
先前是教新手,没能发挥本领,比赛开始,众人才算是脱了缰,各显神通。夏淙和夏炘分别抽到一个队,一个是猛虎下山,单刀赴会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是猎鹰穿云,闪转腾挪叫片叶不沾身。
半个时辰过去,各自为主队立下汗马功劳的兄弟俩换下场休息。夏淙从衣服里拿出一只两掌长的大肚葫芦,拔下塞子仰头灌起水来。
旁边的夏炘刚脱下外衣,凑上去一把抢过葫芦,拿近鼻子一闻,脸上立刻露出诡秘的笑,“你又偷酒了,阿兄!”
“嘘!”夏淙赶忙制止他说下去。
“放心,我绝不告诉阿爷,”夏炘说着把葫芦往嘴边送,“让我尝尝就行。”
一只大手摁住葫芦,夏淙瞪圆了眼,“你尝什么你尝,你那酒量,别人一眼就发现了!”
“不至于,你让我喝一口,就一口。”
“真不行,还来!”
“那我只能告诉大父去了……”
“老二!”
……
趁两兄弟打闹,秦夙像只狸奴一样,不作声地靠了过去。
“二位少爷。”
她一喊,两人猛然回头,站得军姿笔挺,夏淙把刚抢来的葫芦藏到屁股后面。
秦夙满面带笑,变戏法似的举起双手,各拿着一只牛皮壶。
夏家兄弟的眼里倒映出霞光万丈。
“从宫里带回的,说是孟国的酒,”她一人一只把酒壶塞给他们,“我一人饮酒也无趣,不妨赠给好酒之人。”
夏家兄弟这下反倒不好意思喝了,只把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托着,叠声道:“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他二人不闹着喝酒了,便在场边看起了比赛。双方都进了几个球,场面焦灼。
秦夙把藤球抱在手上,“你们说,一场蹴鞠赛,取胜的要义是什么?”
“那就多了,”夏淙刚刚得了人家的好处,答得分外热情,“队正的战术要针对敌方的弱点,制定得当,这叫知彼;要把合适的人安在合适的位置,这叫知己。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取胜的概率自然也就大了。”
夏炘笑,“阿兄这话,倒像是在说打仗。”
夏淙一拍大腿,“哎,还真像!公主不知,我们军中有时就用蹴鞠赛来选人,让懂谋胜的人去领兵。”
秦夙把球一抛,轻轻颠起来,“那选出来的人,除了懂谋略,还需服众才行,否则没人听他的,再好的谋略有什么用呢?”
夏淙点头,“不错,主将的威望也很重要。”
三人都不再吭声,倒不是没了话,而是场上此时的争抢实在激烈,吸引了注意。
红方一人带球,白方两人包夹上抢。红方此人是虽然是女子,却是一员猛将,把一人撞开,从另一人头顶把球高高挑起,然后晃过去。众人正待叫好,忽然此前倒地的那个白方一个鲤鱼打挺,抢在他身前卡住球的落点。二人角力,最终红方略胜一筹,将对手挤出半步,然后用头顶接住了球。
此时,白方第三人包抄而来。红方队友也拍马赶到,一人大喊:“传球!”另一人也大喊:“回撤!”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那红方猛将步伐一顿。尽管只有短短一刹,却足够白方暗中伸脚,等她再度开始反应,那球已到了对方脚下。
一番缠斗,旁人看得过瘾,身在局中的可就心思各异了。红方的夏炘懊恼长叹,白方的夏淙则挥拳喝彩。
等场面稳定了些,两人都从各自的情绪里恢复,秦夙才悠悠开口:“刚才那位小娘身法不可谓不精妙,可惜失误了。”
球队领先的夏淙正在兴头上,刚系好的腰带又让他松开了,热气从头顶往外冒,想也没想,接道:“她可不是失误,是他们队没商量好,让她迟疑了。”
“呀,那不就是书上说的阵前最糟的情况之一……”
秦夙故意拖长尾音,确保夏家兄弟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令出多门?”
*
外面白日青天,颜修却走不出那间御书房。
现在是午食时间,高晋骁就坐在他对面,从容不迫地掰着手里的馍。颜修嘴里没什么滋味。
“这个夙公主……”
高晋骁开口,提起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跟臣想的不太一样。她对太后亲近,但也往穆寿宫跑过,今天,还跟宗室那帮子弟在一块儿蹴鞠。”
颜修盯着碗,“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异乡,想多找点依靠,交几个朋友吧。”
“那就是她不够聪明,”高晋骁咽下一口汤面,“咱们羽廷可不是淮国,从来,就只有一棵树。”
颜修还是低着头,盯着碗。
高晋骁看到他被天光勾勒出的鼻梁直而挺,眼睛窝在高傲的眉骨之下,个头已经逼近自己。
曾经的小儿真是长大了,懂事的样子做得太久,他差点忘了他长着怎样一身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