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夙公主跟二公子投缘,臣看,王上不若成就他俩的婚事,卖二公子一个人情,臣再为王上另寻佳偶。”
手里的筷子拿不住了,颜修尽量不动声色地放下,还是发出了脆响。
相父全都知道。
他自以为行止隐蔽,但回尧城的风吹草动没有一处瞒得过当朝宰执。
他真蠢,那是只手遮天的相父!他怎么会妄想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见颜修久不作声,高晋骁擦了擦嘴,起身告退。他的身形太过高大,窗口的光被挡掉一大半。
颜修浑身发麻。
他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墙里,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墙裂开一个口子,他闻到阳光、野草和雨,可还没有呼吸上两口,又要被封死。
他想念那阵铃声。
他一下站起来,叫道:“相父!”
高晋骁停住。
颜修匀了匀气,“孤心许夙公主,不想把她让给二弟。”
高晋骁倏地笑开,“哦,那是臣眼拙,见王上总容她和二公子往来,还以为王上心中没有这个女子呢。”
颜修也笑,笑得像是头回出猎的狼崽子,在首领面前摇头摆尾地邀功,“是孤叫她这么做的。”
高晋骁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像夙公主这样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很容易抓住男子的心。”
高晋骁一愣。
少年人的懵懂情愫,他也曾用作手段,但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颜修接着说:“孤二弟是个柔茹寡断的人,不逼他一把,这水就搅不浑。之所以没事先跟相父商量,是因为孤没把握,怕……怕相父笑话。”
他是要——逼反。
这也正是高晋骁一直以来在朝廷里做的事。裁军,改兵为徭,任用外姓武职,都是为了一步步蚕食宗亲的势力。
至于这位对他一口一个“相父”的国君到底是真的在帮他的忙,还是应急找的说辞,高晋骁也不想深究。
重要的是,他的警告起了作用,颜修又变回了那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
夏淙见公主还看过兵书,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感,“那是,他们队要是有个主心骨,专管发号施令,刚才那球丢不了!”
他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夏炘却心头一突。
公主这话,仿佛不只是在说蹴鞠啊……
秦夙已经状似天真地开口了:“那二位说,如今的羽国朝廷,有几张发号施令的嘴呢?”
夏炘一个激灵,他酒量的确不行,刚才偷抿了几口,满腹心里话堆到嗓子眼儿;兄长更是个直肠子。
再问下去,他真怕他们说出什么来。
“阿兄,我有点晕,”夏炘一只手按在兄长的肩上,钩爪似的,沉得他一声没吭出来,“陪我去走走吧。”
夏淙不明所以,但也察觉到对话间异样的气氛,便搭着弟弟的手起身了,两人向秦夙告退。
秦夙知道夏炘是佯醉,只当刚才的话没说过,放了两人离开。
转过閤门,嘈杂声音渐渐消失,夏炘才直起身子,睁开双眼,向来的方向看去,心有余悸地说:“阿兄,此人危险。”
夏淙抬手摸着下颌的虬髯,不搭话。
夏炘又说:“首先,这个问题就很危险。其次,为什么要问我们?最要紧的是,谁让她问的?”
夏淙还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公主在宫里的时候……苏太后?相邦?”
夏炘摇头,“我们夏家跟高党势同水火,相邦不可能跟我们聊这个。”
“那就是兆戎太后?”
“也不对,上太后要问我们,直接召进宫问,不更方便吗?何必找个外人?”
夏淙不说话了。夏炘知道,兄长跟他想到了一样的答案。
无论是谁,眼下最聪明的办法是充耳不闻。夏炘已经打定主意,抬头一瞧,却见夏淙两只圆眼睁得老大,一副存不住话的样子。
“阿兄?”
“老二,不管这个问题谁问的,我觉得问得好。”
“我们不能搅进去。”夏炘抿了抿唇。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原先总以为羽廷是两张嘴在发号施令,可是现在,”夏淙倏地将热切的眼光投向弟弟,“是三张嘴!”
夏炘不觉屏住呼吸。
“诸侯谁都不会坐以待毙,都窥伺着要咱们的命呢!你听到六国合纵的消息了吧?宗室和高党再这样斗下去,大羽的霸主之位恐怕就要拱手让人!”
这回换夏炘沉默了。
*
中庭里,比赛已接近尾声,杜虬坐在场边将息,目光追着藤球,却时而跨越十步宽的蹴鞠场,蜻蜓点水般的,在对面那少女身上停留。
他的心也像蜻蜓,忽高忽低,与她相见才没几面,但他已经开始担心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