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延宫亮起灯火。
岁首已过,降了几次霜,夜里都不敢出门了,苏欢和吕兴窝在白狐皮里看戏。
一个人影在门口停下,声音慌张,“媪君,小人有要事禀报!”
来人是长使小星,才得了两天休沐,回了一趟家,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欢都不知道。听她语气,苏欢不敢耽搁,把她叫了进来。
等所有宫人退走,小星几次欲言又止,自己掐手指掐得发白。苏欢从未见过她这样,心里愈发地没底。
“说呀!”
小星简直要哭出来,声音蚊呐一般,“小人这回出宫,听到,听到流言,是关于媪君的……”
宫外的流言?
苏欢暗忖,她的流言不少,但都只有宫里知道。说得最多,也不过是她宠幸内侍,辱没斯文,她才不在乎。
什么流言能飞到坊间去?
小星已经站在苏欢一拳之近,犹嫌不够,弯下腰来凑在她耳旁。
“说今上……不是颜氏血脉!”
苏欢听到胸腔里一声闷响。
“谁造的谣!”她倏地站起,登时眼前发黑,“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小星跪倒,“媪君息怒!都是贱民乱传,图个嘴快!”
苏欢听不见。
她只想起街头巷尾的议论,“娼妇”“妓子”的谩骂,女人的指甲和男人的巴掌。时间只是缠上了伤口却从不治愈它,揭下来时还带着皮连着肉。
她一把拂下几上的花瓶,四分五裂,好大声响。
门外响起秦夙的声音:“什么事,惹媪君发这么大火?”
进屋后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吕兴这时出声了:“夙公主,现在不方便……”
“让公主进来。”苏欢语气里多了分古怪的镇定,“都传到坊间去了,能瞒得住吗?”
秦夙进屋,宫人也进来打扫了花瓶的碎片。苏欢命小星把刚才说的原样讲给秦夙听,可怜小星艰难地重复了一遍。
秦夙小脸发白,捂住心口,“这是谁,怎么这样险恶!诽谤陛下的出身对他有什么好处?”
苏欢突然倾身,“我知道了。”
是杜虬党。
质疑颜修的身世,三人成虎,那颜氏唯一正统的后嗣就只剩下了杜虬。
这不是普通的谣言,是瞄准她们母子、拉满弓的箭!
而她还被周围人张开的柔软白狐皮裹着,一无所知!
向来温和的太后从齿缝挤出几个字,是属于她故乡的孟音:“竖子——欺人太甚!”
*
旬日前,沐阳宫。
黄昏时辰的梆声刚过,烛火影影绰绰。颜修揽着秦夙走到卧房门口,两个人你拉我扯地,笑闹了好半天才脱下鞋。
后面的宫人正要跟进去,颜修蓦地把秦夙横抱起来,不顾对方的惊呼,气焰嚣张地吩咐道:“关门。”
宫人当然只能照做,总不好闯进去坏了少年人的春夜。
房中,颜修听到门口再无动静后,便把人放了下来。
华延宫上下尽是耳目,他们只能用这种办法夺一点交流的空间。
“你坐。”颜修走到床头,弯腰在床板下的暗格里翻找什么。
秦夙的尾髻刚才折腾散了,她索性扯开头绳,一边重新盘发,一边坐到方几旁。
颜修持一支卷轴过来,往几上一丢,也落了座。
正要去拿那已经暗沉脱漆的卷轴,秦夙无意间瞥见颜修的手。右手搭在几上砚台边,瘦削指尖落着数点墨渍,拇指摩挲着食指关节处,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更为瞩目的却是支在颊畔的左手,手背上赫然是一条刀疤,猩红。
头几次看到她并未在意,只道是旧伤未愈,但此时端详,那伤口黑中夹红,显然是旧伤处又添新创。
他是在折磨自己吧?
她一时有问询的冲动,但随即摒弃了这个念头。她不想关心什么;雪如果关心大地,就会化得迟疑,和泥融为一体,不潇洒,也不干净了。
秦夙去解卷轴上的绳结,缓缓展开,颜修一边说道:“这是入羽初年鸷劫司送给昭王的密报。”
“鸷劫司[1]?”秦夙起了点兴味,“鼎鼎大名的羽王暗卫,没想到今日得见真迹。”
“不是真迹。
“当年昭王召先王入宫,将此信交予他,什么也没说。先王当场付之一炬,对昭王说,既用之,何疑之。事后先王追忆,总说,正是此事处理得当,昭王才坚定决心,令孝文王立他为太孙。
“但先王心中究竟存疑,继位不久便命鸷劫司复刻当年存档之本,藏于身边,临终时又秘传于我,就是你手中这卷。”
略一停顿,又说:“六年了,先王用意何在,我始终不得要领。”
秦夙的视线仍留在简上。
这份密报扔出去,平地惊雷!
*
当今羽王实非颜氏血脉!
大人物的秘闻总是不胫而走,裹挟起有心之人的风、世人好奇观的浪,轻而易举掀翻了整座回尧城的屋顶。
自然,人们不至于蠢到直说,他们所以用隐晦的比兴、秘密的编排和默契的眼神来传递。官吏们虽然有职责在身,却也巴不得看王室的热闹,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并不处置这些流言。
至于宫里,宫人们缄口不提,大人物们也只能装作不知情——流言在暗处,若是去查,反倒显得心虚。
但颜修和苏欢都感觉得到,那些低眉顺眼的人们,投向他们的目光开始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