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降临在颜氏宗亲头上的恐惧这时摄取了羽王和太后的身体。
然而为此发愁的却不止颜修母子。
誉阳君府,上将军颜纯坐在燎炉边出神,须发尽白的誉阳君偎着熏笼靠在短榻上,一个字也没有。
雨声淅淅沥沥,香炉上的烟笔直。
忽然,那烟歪了一下,有人进门。
来人是颜五,他身上有雪沫,引入一阵寒气。
“他们刚出回尧,”颜五喘着粗气,“至于缭将军,在营里呆着,没什么异常。”
此前国尉府判断,五国联军在来年春季进攻的可能性最大,因此文尝君和申宁君两个监军翻了年就启程。
只是颜五不明白这件事跟回尧城里那个沸沸扬扬的流言有什么关系,一听说有人传它,颜芈就叫自己去探公子杜虬走到哪里。
还有缭元陟的动向。
颜五知道他从前是誉阳君的家臣,情同父子,但顶破天现在也只是京师驻军里一个裨将,为什么要打听他?
颜芈点点头,长眉沉下去,想了想道:“盯紧他。”
颜纯开口了:“直接拿住他,就说你病了,让他回来看你。”
颜芈道:“我不能这么对阿罴。也许是我们多心。”
颜芈虽然已逾花甲,但声音很少露出老态,今天却不然。
今天他完全地是一个老人。他又露出了老人的眼神,在过去的日子和未来的日子看着他的阿罴。
他想起阿罴是怎样在这间屋子里长大。
风刀雪剑他在演武场撂倒大自己两倍的对手,千恩万谢他捧着热腾腾的汤面哭成泪人,张灯结彩他和任何一个颜家男儿一样办了盛大的婚礼,浴血披创他背着自己断了一条手臂的小儿子扑倒在辕门前……
他本来有两个儿子。后来只剩了一个。再后来又是两个了。
他不能这么对阿罴。
阿罴会怎么对他呢?
*
流言掀起的巨大风浪,和着夹雪的冬雨,溅湿了镇守在回尧宫北侧的相邦府。
高晋骁被太后召唤,赶在暮食前进宫,轻车熟路地深入东北角的华延宫。
宫人通报后,高晋骁来到前厅等候。不久,苏欢的黄狗跑进来,冲着他摇头摆尾。
后头传来男女间狎邪的嬉笑嗔骂。
高晋骁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松了松肩背,冲走进来的苏欢作揖,“臣高晋骁参见太后。”
苏欢示意他落座,自己也靠在短榻上放松了身体,说道:“高相听说回尧城里的传言了吧。”
高晋骁默认。
“哪里传出来的,有头绪吗?”
“臣已在查,请媪君稍候。”
苏欢盯了他一会儿。
“你又在敷衍我。”
高晋骁不敢回话。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晓得‘利高者疑’。当今羽国,说得出这种话,有胆量说这种话的,除了杜虬党还有谁!”
“话虽如此,却没有确实证据,杜虬毕竟是公子,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那就叫流言长着翅飞出去,叫列国都去传,当今羽王是我苏欢偷人生出来的!”
高晋骁暗自叹气,面上不露什么情绪,只说:“无稽之谈,只要重惩一批传讹之人,自然就消停了。”
无稽之谈?
苏欢突然嫉恨他的笃定。
她没有他聪明,一辈子糊涂着,庸碌着,每次洒扫记忆,都有擦洗不到的死角,堆积起许多年“说不清”的尘灰。
可“说不清”难道是错吗?值得他们挂在嘴边,时时刻刻,用人言的匕首凌迟她吗?她已经是一国太后了,还不放过她吗?
见苏欢不语,高晋骁只当她是生闷气,柔声安抚道:“听我的,先按兵不动。等到能切实抓住他们有异心的实据,时机成熟后,臣自会替媪君出了这口气。”
交代完毕,他告了退。苏欢没反应,倒是吕兴贴着笑脸迎上来,客客气气地把相邦送到宫门口。
*
“你想要我做什么?”
沐阳宫,烛台边,秦夙把那陈旧的秘密放在案上,不再去碰它。
颜修从碟子里拿起块绿豆糕——本是给秦夙备的,她一口没吃——专心地品尝起来。
“我想要风,就得先打通洞穴。”
那绿豆糕酥得狠,一咬开,糕粉便往下掉,颜修不得不一手拿着,一手在下面接,模样怪好笑的。
可秦夙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人把所有人都按在棋盘上,包括自己。她要如何在这样一个人的帐下谋事?
“我被看得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颜修拍落指尖残渣,“这件事不用你去做。”
“那你让我看?”
颜修顿了一下,墙上的灯影忽大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