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靳安殿四角响马叮咚,欢欣预兆着一年顺遂。笼罩在雨声、铎声之中,御书房就变成了一处静谧的结界,黄杨大案前的香仿佛都燃动了声响。
颜修斜靠着凭几读书,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做。
从前他牵过锦的手,也任由那个叫小星的使女抚摸过自己,但不是那样,和那天杏花树下的悸动完全不一样。
秦夙大概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见面。
正想到这里,门外宫人喊了:“王上,夙公主求见。”
一阵莫名的慌张从颜修心里冒出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屏风后,人影慢慢靠近。颜修原先盯着那影的,但当她转过屏风露出真容时,他一下子移开了视线。
秦夙走到他身边,声音听起来如常,“你为什么亲我?”
颜修冷白的脸少见地有了血色,“什么为什么,想亲就亲了。”
秦夙咬了下唇,语气里添了分讥讽,“是,国君嘛,自然可以想亲就亲。”
意识到不对,颜修朝她看去,脸上的红晕也退了。
他在说情,她在说欲。
“我没有把你当成……”他艰难地收住最后的字。
“当成什么?”她穷追不舍,“玩物?”
雨下大了,从窗隙飞落进来,很快沾湿颜修的一边衣袖。
“你心里没有,可你有这个权力。你现在心里没有,若是以后有了呢?你今天可以亲我,明天就可以赐我死。那时候我要怎么办,跪下来磕头,求你记起那树杏花?”
颜修从没想过这些,没有人问过他这些。他不知道原来他的喜欢给对方带去的只是恐惧,只是为难。
掺杂着权力的爱不可能是东风,只会是霜雪雷霆。
他不该冲动的,她会吓跑,会离他远远的。
那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颜修的心失重地痛起来。
秦夙呼出一口气,“如果,如果你希望我作为女人来侍奉你,我也可以……”
颜修侧过头,“不要。”
雨脚如麻,淅淅沥沥的声音沿着瓦缝砖隙滋长。他口中全是潮湿的味道,好像胃里长出苔藓。
要是做了他的女人,她一定会小心万全曲意逢迎,不再叫他的名氏,不再抢他的绿豆糕吃,也不再让他疼。她会淹没在酒斛里,戴上笑的假面,那这世上就没她了。
“我知道了,”他努力把视线停在飞溅的雨珠上,说,“你就安心做你的谋臣,我对你,也不会再有非分之想。”
争君王宠幸是后宫女子的用事之道,但命运给她们排练了什么样的演出,秦夙自小就在冷宫里看着了。
阿娘也曾有锦衣玉食的美梦,但当父王发现她不能再怀孕,这梦就醒了,醒在发馊的饭碗,醒在没有炭火的冬天,醒在无人收尸的雷雨夜。
兆戎是她见过过得最好的君夫人,但她的母国势力是别人学不来的。况且即便背靠大树,因为没有亲骨肉,她也花费了一生去讨好接连三任坐在君位上的男人。
秦夙无心做女杰,只求活得漂亮潇洒。做谋臣虽也不够漂亮潇洒,至少不必生育后代,在这吃人的泥淖里再给自己绑一块赘石。
所以得到颜修的许诺时,她以为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没有。她的心里开始下雨。
*
阿雩关连下了三场雨,关道内的焦痕和血迹眼看着淡下去。按理说,这是好雨,可中军帐里的戚徽只感到无聊得生藓,索性玩起了飞矢。
朝廷派的人到了阿雩关,上来就挑了他“不听调遣”的错。尽管令上少了一个国尉丞的印,免去他回京受审,但仍罚了二十军棍。
领罚之后,他就一直在军帐里将养。他的部队也并入三军,被调到关外去当饵。
对面并不上当,一直坚守不出,戚徽知道对方在拉锯。
虽然退出了阿雩关,但仍在三舍外扎营,不进不退,虎视眈眈。拖上一个月,羽国春耕期至,兵卒的心都飞了:此时不耕,秋来无收,明年又不知如何捱过。
羽军也尝试过主动出击,小股踵兵骚扰,或是派骑兵奇袭,但对方料到他选的每一个关隘,且深谙羽弩的特点,总是在近距离安排伏兵。平缓谷地里,对方又以孟国奴良骑打头阵,日夜轮替。
奴良骑是孟国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兵种,区别于其他诸侯国的一切骑兵,是一支全然胡化的部队。他们兵强马壮,变阵迅捷,机动性极强,是天下武将在平原上最不愿意遭遇的敌人。
出击不成,上头命戚徽以破绽诱敌,可对方之谨慎,较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从来都是追到阿雩关下就打住。如今春耕将至,对方索性不出辕门,意在耗掉羽国的军心。
联军的统帅是孟国武安君穆延。戚徽从军这么些年,还没有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
他正举起下一只矢头,瞄准标靶,有人忽然在帐外激动地喊:“将军,听说休战了!”
戚徽的手踌躇了一瞬,方才掷出矢头。那矢头飞出,楔入木制标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