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事僵持,从沙场转到了朝堂。
这一日,相邦高晋骁、行人杜羡及二丞聚首靳安殿,共商国是。
“孟王致书,酌商和谈事宜。毕竟春分时候,各国都延宕不起,臣以为可。”高晋骁趁颜修还在看孟王书的时候,先发表了意见。
说完,见颜修不语,他把话头抛给杜羡。
“臣也以为应当和谈,”杜羡微微倾身以示敬重,“目下前线对峙,双方都只守不攻,消耗巨大,对大羽并非好事。虽然可以增派兵马,但是国中毛垣渠尚未建成,苦役过重,与民不利。”
颜修终于抬起头来,把合拢的木牍掷在案上,说:“谈!”
高晋骁拱拳:“请王上示下,派何人与会。”
按惯例,诸侯会晤,五人成团,相邦、行人署三人共四人,还欠一个名额。
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挲了一阵,颜修故作忸怩地说:“此次举发函州叛乱的那个曹掾,是不是还没安置?临危不乱,一身孤胆,不该埋没啊。”
高晋骁垂下眼帘,唇髭轻轻动了一下,答道:“启告王上,函州户曹掾,楼武楼质。”
颜修点头,“就选他试试。”
午后,高晋骁亲手携委任令,乘车拐入回尧闾右。此地都是单门独院的私宅,为回尧城中富庶之家的聚居地。
缁车停在一处两开院门前,随从叫门后,家臣开门相迎,只见门后前庭四丈见方,焕新雅致。一个壮实的矮个子正从房门处步履匆匆地走出来,一路还在调节腰上的鎏金革带,来到高晋骁面前,鞠了个躬。
高晋骁笑道:“质公,此宅还合心意否?”
楼武仓促一笑,说:“承相邦抬爱,宅邸之妙趣,武生平不敢想。”
“质公胸怀八斗之才,没什么不敢想的,是不是?”高晋骁自随从手里接过写有委任令的卷轴,接着说,“譬如眼下,就还有一桩美事。”
楼武听他话里有话,立刻弯腰垂首,高晋骁当即展开简册,宣读任用他为琼南和谈会盟使者的王令,楼武再拜接令。
递交卷轴时,高晋骁把手搭上楼武的肩。
二人身量差异较大,又是一个站着,一个佝偻着,前者的影子整个覆盖住了后者。一时间,楼武感到左肩有千钧之重。
“质公,天高任鸟飞啊。”
耳内灌入的声音宛如钟罄,并非刻意演奏,而是调试时随意的一槌,惊动满堂光尘。
*
誉阳君府,刚刚赶到的文尝君颜济在正堂斗室里蹭干净了鞋边,整理发髻,然后入内。
听说父亲随军还朝,他暂结公务,匆忙来见。这时颜芈已经沐浴更衣,边同妻子说着话,边走了出来。
颜济扶着颜芈往短榻上去。
这一趟下来,颜芈颇见清减,原先吊在腮下的肉都不见了,两条眯缝的眼睛竟也张开,从中射出晦暗的眼光。
“你听说了吗,阿罴……”
“孩儿听说了,朝廷已经发了海捕文书,”颜济抓住自己空荡荡的左臂袖管,说道,“我把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都清理了,连他送给孩子的玩具都烧了,可是……”
可是这条胳膊无法销毁,时时刻刻用阵痛提醒着他,如果当初没有缭元陟拼死相救,他丢的就不是这半条手臂,而是性命。
颜芈呆了半晌,忽而喃喃地说:“天下之大,他在何处安身?”
烟雾从香炉上竖起,前厅传来滴漏的声音。
“不说这个了,阿爷,二公子怎么办?”颜济问。
颜芈沉吟片刻,说:“我也该拜访拜访相邦府了。”
*
琼南议和,五国退兵,在阿雩关把守近三个月的部队终于也收到了撤军的命令。
回程路上一派喜气洋洋,毕竟几乎所有人都得了新爵位,唯独蔺羊军主将戚徽,没有他的赏罚令下来,而是一简王书宣进回尧。
他有过,忤逆国尉府的令;他也有功,牵制敌军不得入关。但无论如何,开罪相邦是一定的了;他还是承蒙相邦的举荐才当上这个郡尉的。谁也不知前面是坡还是坎,几个裨将都为他担心得很。
而焦点本人坐在马背上,嘴衔一根草叶,单手握缰,两条长腿像是放错了地方那么晃晃悠悠。
戚徽生平奉行的原则是:一半一半。
谋身一半,报国一半;意气一半,算计一半;功也一半,过也一半。
这一去进或退,左右不过是其中一半,他一点也不操心。他反而在想——穆延。
尽管只有短暂的过招,但他已经见识到此人上将之风,也清楚地预见到,羽国要吞并诸侯,穆延会是最大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