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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闲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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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穆寿宫用事的宫人,许多人都会忽视这个地方,好像它只是从来就生长在宫里的一片木石结构。

上太后喜欢热闹,春夏秋冬,从晨至昏,宫中不间断地往来着淮国的旧友和亲近的宫人,唱戏的、弈棋的、谈天说地的……兆戎总是穿一身淮制的大袖衫,蝴蝶一般穿梭于媚好平软的淮音之中。

尽管热闹,此地仍然很容易被人忽略,因为这里总传不出什么新闻。前些年另几个宫时而私通佞幸,时而兄弟阋墙,时而牵扯出陈年旧事,唯独穆寿宫这里,始终是事外看客。

所以,当谒者喊了一声“王上到——”的时候,满院的闲人都发了慌,你推我搡,乱糟糟跪倒一片。

颜修一下辇,兆戎就是一怔。他身上是土色的鱼纹锦袍,八角冠,长佩,淮制的。

十六年前,也有一个青年身披淮服,口唱淮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没有子嗣,那个青年三叩为凭,用生涩的淮音喊她“母亲”。

这一声“母亲”,保下了他的太子之位,一直到日后加冕为王,也就是羽惠成王。

兆戎并不是喜欢他孝敬,也知道他的生母还在世。她是认可惠成王的坚毅忍性,与这样的人恩惠,于自己又有什么损害呢?

如今看来,这种坚毅忍性也遗传给了颜修。

身披淮服的颜修鞠躬拜道:“大母恭安。”

兆戎笑眯眯地还礼,“我王恭安。”

“孙儿此来,想单独同大母说说话。”

兆戎一把拉过颜修,丹凤眼挑了起来,“瞧瞧,你我祖孙,还需这样客气吗?你们都退下吧,今日我要好好陪陪我孙儿。”

话音未落,已拉着颜修走过閤门里去了。

屋内的陈设从格局到器物都与羽国习惯相去甚远,一间大堂分做三四个小隔间,用屏风竹帘掩映;花瓶和烛台形态委蛇,多仿鱼鸟虫蛇;四角悬着淡雅的花草装饰,以兰、蕙、茝为主。

食几上摆放着一盘颜色艳丽的果子,名橘。

橘是淮国特产,颜修知道,詹事府每年都要专门为采买这种果实划拨人力和经费。

颜修对橘并不十分喜爱,但应成昭太后的盛情,他也动手剥开了一个。一面剥着,一面说:“孙儿今日身着淮服前来,就是想起了先王当年的处境。那时,若没有大母的庇佑,先王在羽宫必定举步维艰,也便没有孙儿的今天。”

兆戎心疼地蹙起了眉,“好孙儿,怎么今日念起这些旧事了?谁敢欺我大羽之主啊?”

沉吟少顷,颜修轻叹一声,低低地说:“大母,有人要孙儿的命!”

*

华延宫。

秦夙看完手上书简的最后一列,卷起来捆好,往边上递出。一直坐在边上的颜修接过去,放回书案下的隔层里,那是她习惯拿书的地方。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竹筒,拔掉筒盖,抖落出一张羊皮纸。

颜修把那张纸铺在案上,是一幅羽国疆域舆图。

“此地,旧都崤居。”颜修的手指定在回尧以东的一处地名。

崤居在百余年前是羽国的国都,宋君变法初成之后,羽国疆土扩大,遂迁都回尧。

秦夙问:“雍宁宫就在此处?”

颜修说:“虽然迁都,但是按宗室说法,羽人的根在崤居,雍宁宫供奉着历代先君,我的冠礼必须在那里举行。”

“你担心蠡阳侯趁国都枵虚作乱?”

卫尉更替一事后不久,吕兴又有新的动作。雍宁宫年久,为了准备颜修的冠礼,需要修缮,他自请负责。

颜家人气坏了,往常都是交给宗室的,这阉人竟敢横插一杠!

但掌宫室建造的少府已经被换成了吕党的人,把从前的烂账翻了出来,指责前几次负责修缮工程的宗亲蛀食国库,中饱私囊。

朝廷里的客卿群起而攻之。

吕兴这时又提出,如果他来监工,愿意自己掏两万金补贴国用。

两万金可不是小数目,整个工程预算也不过十万金。

于是,顶着宗室的百般阻挠,蠡阳侯当上了雍宁宫工程监。

“实话说,我想不通造反对他有什么好处。但他近来频繁动作,没有别的解释了。”

说完,颜修看见秦夙的睫毛颤了一下,快得难以察觉,若不是他习惯直视着她说话,几乎发现不了。

然而秦夙并未置评,颜修便也没有问。

如今卫尉是吕兴的人,雍宁宫又被占据,崤居和回尧相隔二百里,万一冠礼时他两下起兵……

“你现在需要的是一支能护卫宫城,但又不听命于高晋骁或者颜芈的军队。”秦夙啜了一口茶。

“嗯。”颜修支着自己的下颔,歪起脑袋来看她,希望对面能给他些启迪。

“棋子都用尽了?”

“嗯。”

秦夙抬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不尽然吧,不是还有一颗闲棋吗?”

*

兆戎面露震怒之色,“什么?何人?”

颜修用沾上橘子汁水的手指在几案上写下一个“吕”字,仍低着声气,把吕兴近来种种端倪叙述一遍。

“孙儿尚未亲政,手中无兵,万一吕氏在雍宁宫造反,孙儿就只剩中郎众这一道屏障。一旦……”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

兆戎明白,这是找她要兵来了。她当年嫁入羽国时,带来五百壮丁,后来分散在羽国各处。

这个忙她应该帮,过去几年颜修没有少提携她的党羽。

可是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批淮人在哪里,长成了什么样,能否再聚齐,再听号令,都很难说。

兆戎正犯难,颜修却没提用兵的事,而是说:“孤想叫一个人回京。”

“谁?”

“承平侯,韦布。”

兆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在羽国唯一的子侄,说老家话,懂她的俗气玩笑的“十伢子”,终于能见面了。

“可是他奉命巡视毛垣渠,暂时不能复命,召回来,恐怕相邦不同意。”

“大母想见自己的子侄,这是私事,相邦管不着。从前大母不这么做,是因为即使承平侯短暂地回来,也不能久待。这次不同,他入京,孤就另派一人去接他的班,这样,相邦就没有理由再把承平侯支走。”

和一年前不同,如今颜修在朝中多少有一些可用之人。

这是国君在开价了,兆戎理当投桃报李。

“王上宽心,如果承平侯回来,我正好叫他把当年跟随我入羽的那批淮人召集起来,一起带来为王上护驾。”她安慰地握住颜修的手,“谁敢造我王的反,定教他有来无回!”

祖孙俩就着南国的橘再叙了一把上慈下孝,兆戎送颜修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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