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颜修的辇远了,兆戎扬起柳叶似的弯眉,嘴角已抢先一步勾出弧度,发出嘹亮的声音:“把人都请回来,吃着谈着!”
不出一刻,穆寿宫再次坐满了人,挤满了笑闹声。羽王的造访提供了最新鲜的谈资,观众纷纷开始琢磨,下一出戏会上演怎样的惊心动魄。
*
闲置已久的棋子,轻轻一拨,便可左右战局。
秦夙想,兆戎已经在羽宫三十多年了,冷眼旁观,或是坐山观虎斗,归根到底却仍是棋子。
到底这世间谁才是执棋的手,谁又能跳出乾坤棋局呢?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她抛开杂乱的思绪,拿起块绿豆糕,“如果高相说服太后放弃吕兴,你的谋划就没有意义了。”
“吕兴就在太后身边,都这个时候了,不会蠢到再让太后见高相。”
“不见面,那传信呢?太后身边可不止一个吕兴,很多宫人都是高相的耳目吧?”
这样一说,一张面孔浮现在颜修眼前。
她的手,她的呼吸,她的体温,竟然全都能回想起来。
颜修不自在地揉了揉眉骨,“那个长使小星,是太后最信任的人,对太后也很忠心。”
“有多忠心?”
“……我曾允她君夫人之位,但她不肯背叛太后,拒绝了。”
秦夙回忆着说:“太后迁居之前,我也经常看到她同小星说笑,状似母女。”
两年前那晚的一切潮涌而来,如今颜修隔着时光隔着夜灯,终于看清自己为什么抗拒小星。
他不想承认,但那是忮忌。
下人都能分走阿娘的爱,外人也能,死人——他更比不过。
他不敢承认,恐惧自己的卑劣,但那是明晃晃的忮忌,剜了心刺了眼。
见颜修不吭声,秦夙继续说:“我会告诉吕兴从小星下手。那如果太后也无法说动,高相会怎么做?”
“杀吕兴。”
要是吕兴死,这一番谋划也就同样没有意义了。
颜修不忿地想,难道还要他想办法保护吕兴?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各自思索了一会儿,秦夙先开了口:“高相好名,我们还是打这一处。宗亲不是正因雍宁宫之事对吕兴怀恨吗?你再添把火,让高相不得不跟吕兴撇清关系。”
“你是说,让宗室知道,高、吕之间有了裂隙?”
“不仅要宗室知道,朝廷都要知道,最好传到民间去。这样,高相再想下手,就会投鼠忌器。我也会去提醒太后,有人想要吕兴的命。”
秦夙一边说,一边把绿豆糕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咬了下去。
*
数十年如一日,高晋骁总在忙。
风风火火地他从东边到西边,从青年到中年,从商贾到相邦,像鸣川一般永不将息。这一生奔腾里,只有过一处平静水湾,那就是苏家。
苏宅里长着两排桃树,每次都是还没踏进门槛,先看到墙垣上吊着一枝烟霞,然后推门而入,人面桃花两相欢,能教他暂时忘记凡尘琐事。
他从没想过那片水湾有一日会成为他的覆舟之地。
一盏茶已经见底,小星才从閤门后出来,欠身道:“相邦久待,太后好不容易睡着,实在不能见你。”
高晋骁道:“太后久病不愈,老夫手底下倒还有些名医,请来看看。”
“御医署的医官都来过了,现下正服着药呢,就不另看了。多谢相邦,相邦的关怀小人会转达给太后。”
“既然太后不便见人,替我送笺信总可以吧!”
高晋骁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从袖中摸出了一片木牍。
“长使,这信请你务必当面带到太后跟前,不要叫吕侯知道。这是为朝廷大局着想的公事,也是我高晋骁的私事。
“长使与我方便,我自然也会相报。你父亲晋升的事我亲自过问,你弟弟的苦役也能终身得免。”
木牍递到手边,小星却没有接。
吕兴早就猜到高相会通过她来给太后传递消息,跟她推心置腹地聊过了。他说,高相对太后从来都是利用,把吕兴召进宫时如此,对抗杜虬党时如此,现在亦如此。
小星是亲眼看过的,太后在华延宫怎样地等,怎样地盼,怎样地失魂落魄,直到月亮照满庭院。偶尔,太后望着在院中撒欢的狗,会跟她说起少年。
小星想,她没有太后的幸运,得以在少年时遇到心上人。可那也许是好事,让她不必在回头时只剩嗟叹。
“相邦抬爱,小人实不敢承,这信,我也不会传。公请回吧。”
跟相邦这么说话,是不想活了!
高晋骁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看她转头要走,才终于发出声音:“长使!我知长使与太后情深,所以才托你。我信上写的事,是为朝廷计。为朝廷计,便是为太后计。你不传此信,到时连累了太后,你担当不起!”
“相邦何时为太后计过?”小星觉得可笑,“我十六岁跟着主上,今年已经二十六,这些年里,凡是相邦频繁来看望太后,必是有所求。”
“什么?”
高晋骁简直不敢相信这话从一个宫人嘴里说出!
“公以为小人是下人,可下人也有眼耳,也有脑子。相邦传信,无非是想借太后之手去除吕侯的威胁,吕侯也以为我不懂,还特地教我。
“小人自以为不聋不瞎,也不傻,你们两个男人,都不是真心爱太后,但是吕侯要依着主上,他会对主上好。相邦你却不是。
“当初你派我去引诱王上,不管成与不成,我是怎样的羞耻。你会如此使唤小人,当年想必也是如此使唤你的妾。”
两年前那天的屈辱和凉夜一起渗进小星的骨头。高晋骁以为女人软弱可欺,下人愚昧无知,她会告诉他不是这样。
高晋骁惊得说不出话。哪怕听到苏欢要给吕兴封侯,他也没有震悚到这地步过。
一个女人,一个小人!
小星的背心已经湿透,倒反而止住了因畏惧产生的颤抖,话都说出来了,她也没什么好怕了。
“诚如相邦所说,小人与太后感情深。小人出身低微,没有几个人把我当人看,哪怕父母,也是想着早日卖了我好给弟弟娶妻。太后却会问我吃饱没有,穿暖没有,有没有心上人……
“公大可以拿我的家人要挟我,可是公要知道,我的主上是太后。请回吧。”
一气说完,她收起泪光,冷冷盯着眼前的当朝相邦。
直到厅门在身后合拢,高晋骁竟都想不出一句恰如其分的狠话,况且跟下人放狠话,又很自降身份。
他满怀郁闷地走着,都不知道何时来到了前庭。这里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树,秋风里金翠扶疏。
很奇怪,他蓦地想起,楚宫和华延宫里,都没有桃树。
一棵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