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转眼到了苏欢大期的日子。
正旦时她便腹痛不已,秘宣稳婆入内,折腾到昼白大荒,心乱如麻的吕兴才听到一声啼哭。
紧接着,是另一声。
他暗自惊奇,在退室转了好几圈,稳婆才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使女,两人怀中各抱着一个婴儿。
“蠡阳侯!瞧瞧,”稳婆想道喜,但不敢太声张,“一对孪胎,都是男孩儿!太后与蠡阳侯都是有福之人,荫庇子孙呀!”
两个婴儿裹在襁褓里,浑身涨红,身长不足半尺,活似两棵红雹突包在其中;或许因为是孪生所以体弱些,费力地呼吸着,哭声磕磕绊绊。
吕兴左右顾盼,手足无措,不知先抱哪一个,也不会抱。稳婆笑着手把手教他,这才把一个儿子抱在了臂弯里。
好小,太小了,他只觉轻飘飘仿佛只抱着一叠棉布。
这样小小的婴孩,竟也有一日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也有一朝披玄衣,冠旒冕,登昭寰殿,号令百官?他吕家世代平民,偏他这里拜官封侯,出阊入阍,甚而,将为王父?
吕兴听见自己胸腔中激荡的心跳声。他现在开始踌躇,到时立新君,二子同胞双生,该立哪一个好?
“太后请蠡阳侯为两位公子取名。”使女说。
吕兴把两个都抱在臂弯里,走进卧房。榻上已经收拾过了,苏欢面色苍白,昏昏欲睡,仍支撑着睁眼看他。
“欢儿,”吕兴在榻前跪下,东窗射入曜曜白日,照他眼底颤抖的光点,“我想给此子取名‘成’,此子‘遂’,可好?”
苏欢无力答话,只得尽力露出笑容,不断往孩子身上看去。
得知是孪胎时,她纵然体肤疼痛,心却几乎雀跃。
这是昊天与她秘密的联结,是神祇谛听她昼夜祷祝的证明。她相信,上苍非但将补偿她此生所失,更嘉其良善虔诚,赐她后半生平安喜乐。
天既怜我,必自怜之!她定要将他们周周全全地抚养长大;从前她荆钗布裙时做不到,如今身为羽国太后,她一定能……
意乱之下,苏欢头沉沉阖眼入眠,吕兴见状,面露爱怜,为她拨开额前湿发,印下一吻。
*
晡时末,一队绵延十余丈的马车抵达回尧宫门,车中跳下一个长条的身形,提起裳摆,微微猫着腰,快步走过前庭。
这是接到上太后去信后半年之久,终于返回都城的承平侯韦布。
羽王已经在靳安殿正门等待了,承平侯见状,遥遥拱手作揖,口呼:“圣躬久待,布之罪也!”
字正腔圆,流利的羽国雅言。
颜修拦了韦布拜倒的动作,扶住两只精壮的胳膊,看向他黑得发亮的脸,笑道:“承平侯可遭了晒了!”
先时还是纨绔公子的韦布在回尧白得有些显眼,这几年风吹日晒,竟也打造得比老羽人还深了一层。
他笑得热切,目中锋芒都被丰富的眼睑和笑纹遮去,“脸是黑了,心中却明白了不少,还要多谢王上、相邦给臣这样的机会。”
颜修笑道:“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上太后只得你一个子侄,朝廷和孤也需要你。”
“谢王上器重!臣用车队给王上和两位太后捎了些咸泽的土产,本想按例送进华延宫,但听说太后抱恙,在楚宫养病,如今华延宫空着,不知送去是否妥当?”
“并非空置,现在华延宫是秦夙公主主持,承平侯大可以送过去。”
“好,臣命仆从立刻打点。”
接着,韦布忽然放慢语速,生怕颜修没听清似的,说道:“另外,除了土产,臣还带回来一些人,目前正安顿在臣的宅邸。”
颜修想听的就是这个。
“多少人?”
“计四百六十四员,身强力壮,可堪一战。只是……缺兵甲。”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到回尧,就是去召集当初随兆戎入羽的五百淮兵。跋山涉水遍历羽国各郡,好不容易找到这四百六十余人,剩下的要么死病,要么失散无踪,要么早已安居乐业,不愿再卷入纷争。
颜修说:“兵甲有的是,孤来准备。这些日子,只要辛苦承平侯操演起来。”
韦布作了个揖,“为王上效劳,义不容辞!”
颜修笑着提醒他兆戎已盼望多时,韦布还要先更衣,旋即一阵风似的告退。
*
集蕴坊,晏阳客栈。
正门外,等位的宾客沿街而坐,还没拿到号的堆在门口削尖脑袋地往里挤。作为羽国最上流的名利场,这是晏阳客栈的常态。
然而在背街的那一侧,客栈后门敞开,原本寂寥的小巷多了七八个路人,状似闲逛,其实频频张望四周,露出警惕的眼神。
客栈舍人搂着衣袖站在门边,翘首以盼。
终于,一架质朴的马车靠近了。舍人起先愣了一下,这可完全不像那位贵人的做派,但随即迎上前去。
果然,除了那位贵人,别的人怎么敢走这条路来?如今的回尧城,名氏不是“吕”打头,哪怕是王公贵胄,也得乖乖排队去。
随着车停,御手下马,把马凳放在地上恰当的位置。一只葱根似的手推开门挡,拇指上血红的翡玉扳指迎着光一闪。
“吕侯!可把你盼来了!”舍人忙不迭凑上去。
吕兴没看他,兀自进门,抛下一句:“告诉底下人,只当我没来过。”
这下舍人明白他为什么不像往日那样宝马雕车、花团锦簇地出入了,看来是要遮掩行迹。
贵人的事他不敢过问,点头哈腰地答:“好的,好的,小人明白!”
吕兴是暗地里来的,也就没去平日专供他的那个雅间,换了另一边次等的。舍人打开门,里头已经坐了四个富贵之相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