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举闻言扯出一声苍老的咳喘,颤巍巍倚杖而起,替栾吉开解道:“太史令之意是,官员任免起辞自然由王上定夺,何况是相邦重职。”
颜修并未置气,反而搁下了箸,露出郑重的哀戚之色。
“诸公这样说,就让孤无颜了!孤乃凡人,非圣非贤,万事由孤一人定夺,则羽国何往?天下何往?”
几位经历过昭王一代的老臣借着灯光,看见年青的国君面上浮现出一种迷茫。
这一刻,他看起来只是个求教的年轻人。
谒者再次呈上一支铜管,颜修道:“展开。”
谒者和一名侍人一同将铜管内羊皮纸取出展开,一面六尺见方的舆图赫然呈现众人眼前。
这幅舆图少见于回尧宫,因为它并非羽国舆图,而是北起草原荒滩,南至淮国边陲未开化的茂林海岛,西起戎族领地,东至海岸及岛屿,一幅东拼西凑的九州舆图。
昭王四十七年闳渡之战后,这幅图就曾高悬御书房墙上。年近古稀的昭王日日看它,有时默然垂泪,在座有三人都曾目睹。
尔后羽军主将身死,昭王袭病,入主沐阳宫,几乎不出,也命人摘去此图。
自那时起,回尧城中便无人再提“一统天下”四个字。
颜修走下王座来到几前,伸出食指,沿着舆图上羽国的疆域慢慢勾出形状。是个奇怪的形状,有些像个羽文的米字。
跟随他的手指,五位老臣眼前亦呈现出那个扁平的米字。
“何长吏,你是大田令,你看这片田,够么?做列强之最,受天子赐胙,承诸侯请伏,够么?昭王穷其一生未竟之志,这样够么?若为称霸诸侯,势同万乘,他在昭王四十七年就已做到,为何——竟面图而垂泪呢!”
他晃动的影子映在舆图上,同古稀之年的昭王渐渐重合。颜熊不知想起什么,忽然流下泪来,赶忙低下头去擦,谒者递上一方手帕。
“我不够,我想要羽国之北,无胡敢犯;我想从戈壁至沧海,遍插羽国纛旗;我想南境之林木、药石、金矿可直通回尧,陆路漕运,畅行无阻。
“若孤一代不成,还有身后世世代代,不敢忘,必不忘。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匹夫尚如此,况乎你我君臣!”
颜修说话调门并不高,但语气很重,犹如枘木亘铁。
何参、白胥、栾吉、黄举默默垂首,只有颜熊努力压抑着喉头的哽咽。
颜修慢慢地坐下来,与那五人同高。他深色的眼瞳迎着光,沿着方才勾勒的图形,一寸寸照亮天下九州的疆域。
“孤是凡人,有所知,有所不知。凡不知者,孤也怕。”
他看向何参,“不知田地几何可堪使我大羽黎民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更怕获罪于天,致我羽国旱涝虫瘟。”
又看向白胥,“不知如何治民,能使仓实廪足,更怕治官无方,致使层层放粮,层层中饱私囊。”
接着是栾吉和颜熊,“法儒道墨,百家之言,不知奉行何道,能使大羽长治久安,更怕一着不慎断送祖宗基业。”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黄举身上,“筑渠,砌墙,搭桥,铺路,不知哪样是利民,哪样是劳民,更怕既利民,又劳民。”
他又露出那幼崽一般的迷茫和哀戚,连声音也变了,“孤有太多不知,单凭孤一人,连这靳安殿也走不出去。所以孤求你们,求昭寰殿满座文武,人人言己所知,尽己所能,如此,我们终将知晓羽国的命途。”
一席话让何参深为震撼。
话中的意味倒在其次,但此话从二十岁的国君口中说出,实在令他吃惊。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当今羽王能与昭王同寿,说不定昭王那未竟之志……
念及此处,何参情不自禁想为一叩首,但他刚直起身来,就见颜修双手叠掌在前,已叩下了头去。
五人大惊,纷纷离席伏地,不住劝告:“王上不可!折煞臣等!”
颜修无声伏地良久,才直起身来,说道:“诸公请起。”
一席人各自归位,颜修举起杯,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敬诸公,敬万民。”
白胥头一个回答:“敬我王,敬大羽。”
众人齐呼:“敬此时此世。”
酒入肠,颜修看着杯说:“知炎,这酒果然好,你不是说它还有一段来历么?”
“是,王上,”端方笔挺的议郎夏炘从阴影中上前一步,回答道,“此酒是蔺羊郡一女子偶然酿得,其夫原是庖厨,患上怪疾,味觉尽失。一日,其夫饮此酒,刚入喉便大喊‘甚甘’,就这样恢复了味觉,于是那女子给此酒命名‘知味’。”
颜修单手托腮,小指轻轻点在颧骨上,兴致盎然地咂摸那个名字:“知味……”
*
天进一步冷下来的时候,相邦府前的官吏们终于等来何府的家老。众人拢紧大袄氅衣,将他团团围住。
“何公,可是你家主爷有话对我们说?”
“方才主爷从宫里回来,对我说了个趣闻,叫我也说给各位长吏听。”
接着,家老把知味酒的来历讲了一遍。
“夜深了,”他拍拍面前人肩膀上的雪,“再呆下去可就要冻坏了。诸位早回吧!”
留下这句话,家老转身上了马车。
他身后,有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已心中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