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十,行大朝。
昨夜的雪恰似一场清梦,遍地无痕,冬阳带来的光尚未完全驱逐黑夜。
时辰未至,昭寰殿已然人声鼎沸。
大臣们讨论着两件事,一是三天前的冠礼刺杀,二是今晨至今未现身的相邦。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件实为一件,众人关心的是君相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究竟如何收场,羽国朝廷是不是要变天。
“备朝——诸员归位——”谒者唱道。
昭寰殿宫人迅速拖上席垫,麻利而干净地在各官面前放了,又迅速退开。那谒者往身后看了一眼,接着唱道:“王上到——”
今时不同往日,颜修束着冠,那头蓬乱干燥的卷发不再成为困扰。但这并不是他之所以不同的原因。
他似乎颇有些困倦,眼睑下晕着一圈黑影,可他走出来的样子让在场的公卿,老的少的,都不自觉注目——犹如病入膏肓之人,一夜之间痊愈了。
颜修环视殿内诸员,他当然看见了左手边头排空出的位置,也看见了考勤筒内立着的名牌。
高晋骁称病不朝。
过去十二年,他何尝有一日辍过朝?
“山呼——”
“天佑大羽!天佑我王!”
颜修说:“众卿坐。”
百官答:“谢王上。”
颜修落座,百官就坐。
这是一套全新的礼,即使只删减一句“相父坐”,那也是全新的。
这个座位,颜修第一次坐得如此踏实。他撑开双臂,扶住凭几,开始今天的朝会。
“方才众卿行礼,孤看见你们的头顶,黑的白的花的。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孤想,这片头颅的所思所虑应当一致。可孤即位不到九年,就出了两起谋反案。
“三年前是孤太年轻,让贼首走脱,所幸这次贼众全部落网。廉廷尉,慢慢审,细细地审,把案子办明白。”
廷尉廉括从人群里起身,鞠了个躬,“是,王上。”
其实三天过去,吕兴一党的防线早就垮了,认罪认得流水落花一般,此时廉括袖中已经揣着一份谳供。只是国君这样说,他自然不便再呈上去。
颜修接着说:“有罪要罚,有功也要赏。易焕,宣承平侯、夙公主、卫尉、中尉、王诤、许连妱进殿。”
不一会儿,六个听宣的人在殿上站成两排,韦布、秦夙、许连妱——被秦夙拽着——一排,另三人一排,一一受了赏。承平侯进为君位,王汝硕调任国尉丞,屈彦和王诤官复原职,许连妱得赐楠木牌匾,秦夙则是名器宝物若干。
此时殿上站着的人显出怪异的格局。
第一排的三个人都直接与羽王相关,但第二排的三人却不然。
有一个本不在这里的人,从回尧宫外投来高墙般的影。
*
紧闭的相邦府门外聚集着二十来个官员,门卫的拒绝并未劝退他们探病的热心。房檐下的灯发出微亮,雨雪洒落在众人头上、肩上,乱纷纷难消停。
“高相真要就此引退?”
“不至于吧,虽然高相有所失察,但救驾之功也有他一半,也不至于避让……”
“那可难说。高相此时退,也算得上功成名就,只苦了我们这些人。”
“我们岂在相邦眼里……”
“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人微言轻,可朝中还有几位大员,也在利害关系之中。”
“那几位……”
……
“那几位”不在探病之列。并非他们不去,而是此夜有更重要的人要面会。
此时,靳安殿中支起四张几,各置三碟小食,一斛酒。颜修坐在不远的王座上环视席上诸员。
靳安殿的王座与昭寰殿那个不同,虽也是曜灵竹羊绒毡,但陛阶只有两步,无任何隔离。这样,羽王得以清楚地端详觐见之人。同时,觐见之人也得以清楚地观瞻羽王。
座中之人分别是:大田令何参,太仓令白胥,太史令栾吉,太庙令颜熊,邦司空黄举。
除栾吉稍微年轻外,其余四人都已皓首苍髯,颜修在前着实显得过于新鲜稚气。
谒者奉上一卷奏书,颜修示意众人齐看。资历最老的何参接过,其余四颗脑袋也都凑上前来。
“相邦的乞骸骨书,”颜修拈起一片羊肉,“诸位看如何应对为是?”
五人都听见了,这是羽王即位九年来,第一次以官职称呼高晋骁。
栾吉起手行礼,声色有些冷淡,“王上早有定论,何须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