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耳盗铃的贴膏终于撕开,鲜血淋漓,苏欢瞬间泣不成声。
颜修收敛着情绪,“季卿,去把这两个孽种尸身收起来。”
收起来,而不是埋葬,说明他还要利用这两具尸身。
季完多希望自己不在现场,现在应声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好在苏欢比他反应快,抢到短榻前,双臂张开挡住她的孩子们,“我来,我是他们的娘,他们得埋在这里!”
颜修看着母亲。她像愤怒的母鸡抖开所有羽毛,那羽毛的遮蔽下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的孩子。
小时候他和弟弟也躲在她的翅膀下,被所有人厌弃的羽人的孩子,在娘怀里是无价之宝。娘就这样用被人厌弃的一间茅舍、半拉土院,养活了被人厌弃的他。
也许娘从未变,只是长大是注定的背叛。
“季完!”
“王上,陛下,我求你啦!是为娘造孽,可孩子无辜呀!”
“无辜?宇弟何其无辜?却连棺材也没有一口。”
“宇儿……”这个禁忌般的名字终于苏欢舌尖滑落,“不是因你而死的吗!”
颜修定住了。
苏欢定住了。
所有人重新屏住呼吸。
苏欢蓦地掩面大哭:“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修儿啊……”
颜修的眼圈红了,越是亲的人越懂哪里戳起来最痛。
“娘没说错,是我害了宇弟。他如果活着,一定是比我更好的儿子吧。”
冷气盈室,风雪凭窗,颜修的泪水夺眶而出。
*
十,九,八,七。
六岁以后,颜修无数次设想,假如当时他再数得快些,或许就能早一步找到弟弟,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六,五,四,三……
他没能数完二和一,就被前院的吵嚷打断。他跑出门看见母亲被乡人扯着头发打,旁边有人正将燃烧的茅草扔进牛棚。栅栏被锁死,牛在里面一下一下撞击那扇木板。
颜修和打母亲的乡人推搡起来,无心顾及牛。那头牛就那样死了,到死连一声哞叫都没有。
大火映得母亲的脸通红。母亲搂着他,叫他把弟弟唤过来。
弟弟呢?弟弟猫起来了。
母亲四下喊,宇儿快出来,没人应。
后来留存于他记忆里的,只有牛棚里传来弟弟的哭喊,母亲吼他去取水。
他想把水缸整个搬过来,可他搬不动,他太弱小了。他用水桶接了一次又一次,浇到火上却无济于事。
后来,母亲以女子罕有的体力,徒手拆下牛棚的栅栏,把弟弟抱了出来。
颜修想,弟弟活了。
母亲开始急救,遣他去求医。他想弟弟能活,里中有三间医馆,邻里还有六七家,他能找到医者。
他飞奔而去,冲到第一个医者家拍门。主人打开窗探出头来,让他滚。
他找到一间正式的医馆,医者不在,守店的妇幼拿笤帚赶他出去。
他敲开里中一个会点奇技的老媪的家门,哭求救命,老媪坐在那里缝补,充耳不闻。
有一个医者曾动过念跟他走,店里的老翁抡起拐棍,你忘了你兄弟的仇了吗!他跪倒磕头,拐棍如雨落下,最后医者关紧了门。
跑啊,跑啊!只要自己再跑得快些,头再磕得响些,弟弟就会得救了吧?
他发了疯地跑,发了疯地拍门,跑到双膝灌铅,拍到手掌红肿。路人高举幸灾乐祸的泥巴烂菜,纷纷砸到他身上。额头磕烂,血糊住眼睛,他扑倒在子丹街头。四面八方的街道极速拉长,房舍变得高耸入云,整座城市变成庞大无垠的迷宫,将他困死其中。
直到天黑,孤魂才飘回了家。
母亲没有回头,她在唱歌,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她怀中抱着幼小的尸体。
当时他为什么不再数快些呢?
*
颜修背过身,恰好对上季完的视线。后者再也没有理由拖下去了,冲夏淙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一人一个抱起小孩的尸体。苏欢还想阻拦,但已经哭得没有力气。
民间有传说,死人齿岁愈小,变鬼愈厉,旁边的宫人们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别怕,索的不是你们。”颜修说,“但你们知情不报,助长吕患,罪责难逃。季完,押送回尧宫,交永巷令。”
“是。”季完心里叫苦不迭,嘴上也只能应下。
求饶的哭声顿时四起,颜修不予理睬,径直走了,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离开,宫人也都被带走,整个楚宫只剩下苏欢一个。
她哭累了,虚脱地靠着短榻。屋里仍然没有灯,窗外也漆黑,只有外厅晕着两团毛茸茸的光。
苏欢想,她是鬼,她是神祇遗落世上的一个笑话。苏欢想不动了,琐碎的思绪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念头。她阖眼,死人一般睡着。
*
人影鬼鬼祟祟踏过积雪的街面,来到一家门面阔绰的店铺前,仰头确认了一遍“陶然玉行”四个字,随后绕道旁边的小巷,找到背街的侧门,拍了拍门。
现在正宵禁,他不敢拍得太重,怕惊扰巡查的游徼。
又拍了两次,终于有人把门扒开一条缝,提起风灯来照,“谁?”
那人尽力把脸露在光里,好让门人瞧个明白,“是我,吕兴!”
昏黄光圈里,精修过的眉、细描过的唇、白净的下颏,不是蠡阳侯是谁?
“哎哟,蠡阳侯!”门人赶紧开栓把他让进去,然后闭了门,撑起伞把他引到客厅,叫值夜的仆人来掌起灯。
东躲西藏一整天,吕兴又饿又累,顾不上什么风流雅致了,一屁股瘫坐在毡垫上,“给我点吃的,还有,把你们行正叫起来,安排我出城!”
此地表面是玉行,实则是孟国暗桩的据点。孟国来的三百精锐,就是吕兴在这里找到的。当然他也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失败,就逃去孟国避难。
那门人欠身道:“这就去,蠡阳侯稍候。”
他走了,吕兴一个人坐在孟式大厅里等。燎炉才刚烧起,在房间正中惨淡经营。仰头一看,短榻上方的墙上,鹰、熊、狼三只兽首正瞪着他。无比的安静化作重重的一拳捶向他,让他几乎昏睡过去。
直到门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隐约还有说话的声音:“在这里面?”
吕兴登时清醒。
他被卖了。
他爬起来冲向内厅的閤门,不一会儿又倒退着回到外厅——閤门外齐整地码着一排游徼。
此时,外厅的门也开了,一个人大步走进来,高声说:“蠡阳侯,上哪儿去啊?”
吕兴的脑子一片空白,呆滞地站在原地。
那人身披玄甲,显然是个武吏,歪着头看了他半天,问:“认得我吗?半年前被你夺了绶印,贬出京城的中尉屈彦。”
他悠然地踱起步,“没走成,让相邦留下了。蠡阳侯现在一定在疑惑,司马先雎去哪儿了,对吧?他已经因为谋反被拿在狱中,中尉府的吏员看着呢。
“你说他们的家小都押在吕家庄,怎么敢同你作对?那就要问问你的帐下神机王其泰王长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