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若木鸡的吕兴终于有了反应,一双桃花眼丢了魂似的看过去。
“此刻,王其泰应该已经带人抄了你名下所有的庄子了。”屈彦终于出完心头恶气,舒畅地笑了起来。
直到这时,杀身灭族的恐怖才露出一斑。
游徼上前羁他,一伸手,吕兴像被抽走脊椎一般,迅速软倒在地,游徼费了老大力气才架起他,把这位昔日流光溢彩的贵人拖出去,好似拖一张人皮。
*
行将人定,但沐阳宫灯火通明。
透不出光的床幔里,颜修又摸向了枕头下的匕首。
左手背上的伤已经被御医警告过了,他也不想宫中再多一些闲言碎语。那就换个地方吧,人生四肢百骸,总有一处承得起对自己的憎恨。
他照常把匕首仔细烤了烤,然后拉开衣领,找到有鼓动的那片肌肤,徐徐划下去。
匕尖刺进去时,他甚至闻到皮肉焦糊的味道。接着,心脏鼓动的频率显著增加,让他确实感到自己活着。
一声门铎惊止了他的动作,寺人在屏风后说:“王上,夙公主求见。”
颜修失神半晌,仿佛没听懂寺人的话一样,然后才答:“不见。”
得到答复的秦夙不禁有些生气,现在这是要干什么,赌气?
她四下转悠,忽然看到贴着阶壁长的野草。她折下两根来,在手中编织,不一会儿折返回去,请侍人呈给颜修。
这时候,颜修已经擦洗好匕首和伤口,若无其事地准备就寝了。
奉入他手中的是一只草鹤,双翼翕张,引颈而唳。
他收过太多玉石珍珠、山精水怪,草编的还是第一次。
颜修把鹤揣进怀中,说道:“准她进来。”
秦夙进去时,看到床幔垂着,声音从里面传出:“‘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殿下是在讽刺孤,一段家丑闹得人尽皆知?”
她不客气地蜷上短榻,“你说家丑,说的是你幼弟的死,还是太后与吕兴的事?”
颜修被她问住了。
“如果是前者,我不清楚细节,可我知道害死他的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人,而是羽孟世仇,没错吧?”
床幔后漫长的沉默告诉秦夙她说对了。
羽昭王四十七年,羽、孟交战,羽将孙则在闳渡杀孟国降卒四十万。孟国劳力几乎损失殆尽,十年内不但无力兴兵,连耕作自给也很勉强。
“推算一下,羽昭王四十七年,正好是二十年前。那一年,你在子丹出生,对吗?”
颜修是那十年鬼城的亲历者。
子丹,孟国国都,诸夏疆域上最为繁华的城市,一夕倾颓。街无市,田无丁,陌上只余妇孺老弱,遗落的亭台楼阁空长蔓草等身;孩童记事起学会的头一件事就叫国仇家恨。
“我常常想,昭王给孙则下令时,是否忘了还在孟国为质的父亲,抑或他从未在意过。”他说着一笑,“那年孟国死了四十万青壮,我却平安降生。孟人憎我如瘟疫,一点也不奇怪。”
秦夙道:“所以这不是什么家丑,而是颜氏血统、诸侯王族的天命。这就是第二件事的本相。
“一个女人寡居之时遇到了两情相悦的人,决定再婚,以及再次成为母亲,无论放在哪里都无可指摘,唯独王室不行。太后的错就是跟天命抗争,所以她现在遍体鳞伤。
“可你以为我是可怜她吗?不,我敬佩她,至少她有勇气。
“而你,颜修——”
她说着来到榻前,一把掀起床幔,光亮顿时将暗处的人照彻。
颜修愕然。
“你半点也没遗传到她的勇气。”
她的目光定在他胸前的血迹上,带着某种侵略性,显然很清楚他做过什么。
一种酸涩得滑稽的情绪漫入眼眶,然后落到脸颊上。划过去时,颜修不可置信地发现那是眼泪。
他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因为那句话哭。
然而情绪比理智先占领了身体,蓬勃的,暴烈的,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他的心成了一个深洞,剧烈塌陷,掉入无尽黑暗里,塌陷的速度之快简直像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他听见那深洞中有欲望的妖怪在吼叫:给他点什么,什么都好,给他!
下一刻他跌进一个怀抱。
秦夙的手穿过颜修茂密卷曲的头发,轻抚他的后颈。
人最不设防的部位暴露在眼前,绒毛乖顺地依偎着她的手指,温热的泪流过她的肩胛骨,背上的衣衫被紧紧揪起。
但他一直没有声音,只有在这个距离,她才察觉到他在发抖。
颜修喃喃道:“我没娘了。”
秦夙并不悲悯,“我也是。”
“……
“小时候每到新年,娘就会给我和宇弟一人做一件新衣。宇弟死的那一年,她没有心力了,就给我买了一件,之后的每一年都给我买一件。
“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半夜睡醒,看见过她捧着宇弟的衣裳哭。每年她都给宇弟裁一件新的,然后烧给他。
“她骗我,她一直在做针线,只是再也不给我做了。”
风吹得窗吱呀作响。
又过了片刻,他放开秦夙,道:“你说得对,羽孟世仇该终结了。”
“怎么终结?”
“灭孟。”
他眼角仍是红的,带着泪,但眼神无比清醒。
“攻下子丹,给我短命的弟弟修个坟。至于那些乡人,我要给他们录籍、造册、赐爵、分田。他们不是恨羽人吗?那我就让他们从此都变成羽人。”
秦夙奇怪,“你不想杀他们?”
“想,”颜修闭上眼,摇摇头,“但杀人消不了我的恨,杀人只是——你说的——天命。羽人杀孟人,孟人害死我弟弟,我又杀他们,他们的子孙再来杀我……就像两只斗鸡。”
他顿了一下,“如果天命就是冤冤相报,老天也别想耍我。”
秦夙怔忡地望着他。
灯影下他暧昧的身形渐渐与一个幻象重叠,那幻象披坚执锐,以五百载一遇的澄清鸣川为血,以皇天后土为肉,歼一切险阻,破万方虚妄。
总角之年她曾天真地许下心愿,岁月风尘里早已抛却天真,但今日这个心愿再次占据她胸中方寸——
我会遇到那个勇士,成为他的良人。
她翻开颜修的衣领,露出刀伤,讥诮他说:“凭这?”
颜修赧然挣开,视线闪避着,“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蓦地收回目光直视她眼底,“我向你保证。”
秦夙不笑了,但随即露出另一种笑容。不同于平日的薄凉,是纯粹无邪的笑。
此笑美极,与香脂粉黛无关,与顾盼嘤咛亦无关,只因笑本身而美。颜修从不知道她也能这样笑。
她笑着说:“颜修,生辰吉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