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入春,雒山上草深花繁,虫鸟啁啾,羽王趁春耕大典之机,赴楚宫消闲。妃嫔、郎官随行,清晨起驾,日中时至楚宫,设醮祀土。
用过午膳,便是将士们最期盼的蹴鞠戏。从前羽王自己也会上阵,亲政后便不再出战,只在场边当个观众。
蹴鞠场选在楚宫前院,用木桩和布条围出。
此时颜修尚未出现,院中将近五千士兵里三层外三层一锅乱炖,光是扰攘声音就够令人头痛,且不论红白两方还各有拥趸为其摇旗呐喊。
东北角有一片梨树,观众席便设在树荫之下。
先来了四个女子,四人都挽起垂花髻,身着留仙裙,窈窕婀娜,顾盼生辉,但有一人由于肤白如脂而显得尤为出众。
她面盘端方,五官雅正,弯月眉不描而黑,含丹口未涂而丰。左颊天生一颗朱砂痣,恰似晕染胭脂时不慎洒下的一滴,使她的玉面不但白皙,而且嫣嫣透出粉色来。
四人各有使女侍从伺候,一路言笑着来在几案前,但并不落座,只立在旁谈笑,似乎在等待别的什么人。
不久,她们等待的人从甬道里快步走出。
鹅黄轻衫在春阳下流光溢彩,将她通体肌肤照得透亮,仿佛多站一刻便要消融入光华之中。
这是秦夙。她显然不在那四个后辈往来之中,只是相互致礼,接着秦夙入座,另外四位方各自挑了个位子。
又少待片刻,颜修也从甬道步出。众妃起身行礼,他动动手指,示意免礼。
待颜修坐定,随行的小黄门令人击响铜锣,哐哐一通,鸦鹊惊起,院中倒是陡然安静下来。
接下来便是一套既定礼节,将士行军礼拜王,山呼万年,羽王亲自开球。
“上回你我一道观蹴鞠,是四年前的事了吧。”颜修半倚凭几,对身边的秦夙耳语。
由于尚未立后,而后宫五人中以秦夙位份最高,故此坐得离羽王最近,否则此间低语在一片嘈杂声中是决不可能入耳的。
秦夙想了想,“嗯,也是春日。”
这当子,颜修猛地跳起,瘦长手臂半空一挥,湖色广袖上的蓖麻线在阳光下似江河一般波光粼粼,“彩——!”
她忽然想起,二十一岁的颜修本该是鲜衣怒马,像此时蹴鞠场上那些拼抢的汉子一样,肆意地挥霍年华。
他暴露于日光下时确实如此,可一旦坐回树荫里,脸上便立刻恢复惯常的那种百无聊赖的表情。
“假使人和人的争斗也似蹴鞠之戏,鸣哨为止,无须拼出你死我活,那就容易多了。”
秦夙从几案上的碟中拿起一颗乌紫的桑葚,说道:“谁要同你你死我活了?高晋骁?”说完被舌尖的汁液酸得拧起了眉。
见颜修沉默以对,秦夙便知道答案,又说:“过去一年他不是很消停吗?”
“消停?”颜修也捏起一颗桑葚,“他且忙着呢。我这相父,不见人给他修祠堂,决不善罢甘休。听说过‘《沧桑万言》壁’吗?”
*
毓城并非大都,但确属名城,有天下行商坐贾汇集,有百家学士斗辩争鸣,因此更有奇观胜景迭出。
南坊高宅便是奇景之一。
门前竖立五十影壁,比寻常影壁高出一倍,长出三倍,俨然五十堵遮云蔽日的垣墙。此等影壁之上无雕刻,无绘画,而是密密麻麻镌刻文章,放眼望去,有如虫豸爬满。而最前一壁已占据人头攒动的正街口,右首端四个大字——“沧桑万言”。
再右还有一帖,上书四个招眼的红字:“一字千金”。
这些刻字影壁立于此处已四年有余,高府主人尚未挂印时就在了,高府家老告示乡里,称,但有能删改一字者,赏千钱。
这自然是编书者在炫耀他的自信,然而毓城乃至邻县士子皆闻风而来——千金重,而扬名之机尤重。
是以四年间,但过毓城者必先到高府参观《沧桑万言》壁,外邦文士、商旅、政要络绎不绝,害得半个毓城连年车马拥堵,跑死了当地游徼。
起先,邑众颇觉奇异,往往在人群之外再围出人群,指指点点,尔后渐渐也做寻常。不过前年,随着一道羽王书颁布,把持朝政十余年的相邦高晋骁致仕,归毓城颐养天年,此地的热闹便再升了一度。
今日照旧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前来观瞻《沧桑万言》壁,其中有三人众由于装束奇特而分外瞩目。
说是奇特,是因为春寒料峭时节,他三人只着单衣罩半臂,足底也只是棉袜布履,冷得直哆嗦。
如此狼狈,其中一高个黑面者还握把羽扇,架势十足地在石壁上圈点。他讲一口介于淮音和羽音之间的蹩脚雅言,十足令旁人赚了一把笑话。
转至第二十七壁时,天色大亮,那黑面人以扇掩口,对两个同伴说道:“开市在即,人要多起来了,我等先回客栈,明日再来。”
二人同意,一行便挤出人潮,搂着手臂,哆嗦着,躞蹀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