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则羽中止筑渠，国力需要恢复，则诸侯偷得喘息之机；

“重则羽怒而伐袁，这同样是争取时间，只不过是为袁以外的诸侯。”

刘谙认同地说：“让斥候顺藤摸瓜，找到消息的来源，也就大约知道是哪一方了。”

颜修用指节轻敲几面，“那就辛苦刘相、周相，彻查此事。”

目送两人受命而去，颜修坐在原地思索片刻，然后吩咐谒者：“叫摄提格来见孤。”

摄提格是鸷劫司统领的称号，知晓他府衙确切所在的不出羽王和中郎将两人。宫人只能寻到大概位置，在院墙外敲击门铎，然后摄提格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到羽王近前。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屏风后鬼魅般闪现出来。

“去查一查，毛垣为间的消息，是什么人在大肆散播。”颜修下了命令。

摄提格应声，眨眼间又像鬼魅一样消失了。

*

昏时，日薄西山，一涟琴声自深宫漾开。

清清，泠泠，野渡横舟，空谷生兰。分不清是庭院里泼的水还是这琴声，驱散了风中的燥热，路过此院的宫人都不觉停下扇子，慢下脚步。

拨弦的女子指如葱根，蔻丹点在指甲上，朱与白相得益彰。她的面庞雪一般洁净，眉心开着一朵艳红的海棠花，与左脸的朱砂痣遥相呼应。

正弹着，一个使女从宫室里跑向亭子，轻呼：“小君，王上已经从靳安殿出来了！”

苌姒停了手，摁住仍在颤动的弦，平复了心绪，重新开始演奏。

这全然是另外一首乐曲，不见清幽，却有了高台鹿苑的雅正。

琴声中，只带了一个侍从的羽王踏进后院。苌姒停止弹奏，起身相迎。

颜修免了众人的礼，道：“你不该停的，孤总以为飨乐古板，没想到你弹得这么灵动。”

苌姒低眉，“谢王上谬赞，若王上不嫌弃，小童便把它奏完。”

颜修在早已备好的席垫上落坐，使女燃起庭燎，地上斜着栏杆昏暗的影子。

“弹你喜欢的曲子吧。”颜修说。

苌姒顿了一下，说：“《艳歌》正是小童喜欢的，‘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轮舆。’总让人想起宫宴的盛况。”

颜修也顿了一下，答道：“好吧，那就《艳歌》。”

苌姒退到琴台后，手搭上琴弦。乐声复起，使女端上瓜果，颜修做了个手势，屏退众人。

国君核了一整天的账，有点乏了，倒在凭几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听到激越处，他又睁开眼，迷蒙地看向抚琴人。

感受到他的视线，苌姒抬眸，望着他笑颜一展。

她很少装扮得这样秾丽，宛若夜里看花，你把火照她，她便对你开。

明月别枝之时，一曲弹完，苌姒转向颜修，低头道：“小童献丑，只怕污了王上的耳。”

“这里没有别人，”颜修尽可能用轻快的口吻说，“孤早就跟你说过，不必太过拘礼。”

“王上体恤，小童也没有拘着，不过是基本的礼节。”

颜修看向别处，没再多言。见气氛有点冷淡，苌姒坐到颜修身侧，拿起他没动过的果盘，说：“小童给王上切点瓜果吧。”

一边说，她一边执起刀，开始给白瓜去皮。

颜修的视线在那双点着蔻丹的手上停留片刻。

这双手会弹琴，会切果，会女红，还会什么？

“你知道毛垣吗？”他问。

“毛垣渠的督造者，小童也有所耳闻，是袁人吧？”苌姒答道，并未影响她手上的动作。

“如果孤告诉你，他是间者，是袁国派来为害大羽的，你怎么想？”

苌姒吃惊，“他是水工，如何为害？”

颜修道：“比如，以筑渠之故，让朝廷多次征发民夫。这十年，我们的确没有再打过大仗。”

话到此时，苌姒已经换了握刀的手法，像拿凿子一样握着，用刀尖在瓜瓤上细细雕刻。

“王上是在考我？”她笑道，“就算毛垣为间是真，大渠上利朝廷，下利百姓，却是肯定的。袁国要是真的想出这个昏招，王上该高兴才是。”

颜修静静听着。

“倒是——毛垣入羽都快十年了，怎么今天才有这样的风声？小童以为，散布此事的人居心叵测，比毛垣更值得注意。”

“怎么讲？”

“毛垣是客卿，客卿为间，容易引起国人的恐慌。倘若王上受了裹挟，对此大加清算，恐怕正中敌人下怀。”

正说中颜修所虑。

他看着女子照在暧昧烛光下的侧脸，一颗红痣，落点恰如其分。

他们是有过耳鬓厮磨的，但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想要靠近她。

不，不是温软的身体或冶艳的唇瓣，是另一个层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