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芳走上前来,皱着眉:“穗子,你可别吓大妈,真有这么严重?要不咱们去找公社干部,把事情解释清楚?”
“解释不清,”江嘉穗苦笑一声,“那天晚上有人远远看见了,百口莫辩,只有光明正大定下婚事才行,现在他们家平反也受牵连了。”
“那也犯不上拿你的一辈子去填这个窟窿,”老爷子闷声说道,烟丝在烟锅里烧得滋滋响,“婚姻大事,哪能拿来当挡箭牌,叶家现在处境艰难,叶观澄身上还有旧案,哪天风波再起,第一个受牵连的就是你!”
“爷爷,我心里分得明白,这是一场互惠互利的婚事。”江嘉穗抬眼看向他,“我和叶观澄说好了。”
“我不会稀里糊涂把自己全部搭进去,我嫁过去,苏阿姨就可以教我数学,还能堵住举报人的嘴。”
“叶观澄说他家会护着我,不让那些流言随便拿捏我,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任人欺负,等将来风波过去,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奶奶捡起地上的青菜,叹了口气:“老头子,穗子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这回肯定是被逼到没办法了。”
江嘉怡放下柴火,凑过来拉了拉江嘉穗的胳膊:“穗子,叶观澄比你大八岁,看着显老,性格又冷,你嫁过去得和这样的人生孩子。”
小姑娘更多关注的是人本身。
“我知道,”江嘉穗挠了挠头,眼露迷茫,叶观澄又不是她男朋友,不用考虑这些吧,只要是个好人不会害她就行。
她又看向许清芳:“大妈,你也知道大队里有些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家,一旦举报立案,不光我,说不定大伯在县里的工作也会被影响。”
许清芳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穗子,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说。”
江老爷子依旧没有松口,闷头抽着烟,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脸色几经变化,最终,他无奈地点头。
“罢了……你长大了,道理你都懂,但你记住,爷永远是你的后盾,如果以后叶家敢亏待你,你尽管回家找我们。”
这也未必不是一门好的亲事,江爷爷想到之前的消息,抽了口旱烟。
江嘉穗松了口气。
……
另一边,叶家,煤油灯昏黄的光铺满屋内。
叶承远坐在木桌一侧,神色审慎,细细思索这件婚事暗藏的风险。
叶观澄站在桌前,条理清晰地逐条分析利弊:“爸,现在有人举报江嘉穗深夜出入我们家,我们定下婚约,就能把私下往来的嫌疑消除。”
“江嘉穗可以名正言顺来照顾妈,外人挑不出错处,而且江家是本地根基稳固的人家,她爷爷又是大队支书,这层关系,能缓冲一部分来自大队的压力,唯一的隐患就是平反还没有最终落定,容易被对手拿来做文章。”
叶承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件婚事,有利也有风险,一旦有人刻意做文章,会把江家也拖下水,江支书肯松口?”
“嘉穗去说服他们了。”叶观澄说道。
内屋,苏沅桢披着薄外套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复杂情绪。
听到江嘉穗要嫁进来,她心里先是惊喜,她很喜欢江嘉穗,她身上有股书香门第的气质,往哪一站,总让她想起曾经还没结婚去国外求学的日子。
而且她为人也很善良,为救自己儿子四处奔波,又帮她熬过病痛,人还长得十分漂亮。
可惊喜过后,巨大的不安涌上来。
“观澄,嘉穗是个好姑娘,”苏沅桢声音轻轻的,“可是我们家如今这个处境,成分不好,处处受人监视,把人家姑娘娶进门,万一哪天再起风波,她也要跟着我们担惊受怕。”
叶观澄转头看向母亲,神色郑重:“妈,我想清楚了,既然定下婚约,我会护着江嘉穗,不会让村里的闲言碎语伤到她,只要有我在,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们是互相帮扶,不是单方面拖累她。”
叶承远抬眼看向儿子:“你既然做出承诺,就要做到,婚事不是儿戏。”
“我明白。”叶观澄点头。
苏沅桢看着儿子坚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多了几分柔软:“那好,若是嘉穗愿意过来,我会好好待她。”
叶承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一切行事务必低调,不要张扬,谨防有人抓住婚事大做文章。”
……
两边长辈几番拉扯,终于都松口同意这门婚事。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韦江村。
第二天上工,田地里到处都是低声议论的人。
锄头刨地的间隙,妇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不远处正在拔草的江嘉穗。
“听说了吗?江支书家的孙女,烈士遗孤,要嫁给叶家那个下放青年叶观澄!”
“我的天,这怎么可能?叶家啥成分!大队长平日里那么看重脸面,居然同意了?”
“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缘由,之前就总有人看见江嘉穗半夜往叶家跑,原来早就有牵扯了。”
“可怜这姑娘,好好的出身,长得又好又有文化,非要往泥潭里面跳,以后怕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也有人小声提出不一样的看法:“叶家男人本事大,之前还帮农机厂改图纸,听说他父亲以前也是大干部,说不定以后能平反翻身。”
“多少年了,哪有那么简单,万一翻不了案,江嘉穗这辈子就困死在这穷山沟里了。”
几个男人蹲在地头歇晌,吧嗒着旱烟议论这件事,各种流言漫天乱飞。
江嘉穗低头拔着地里的杂草,耳边断断续续飘来这些闲话。
烦死了,村里没有娱乐,整天拿她的事寻开心。
她指尖攥紧手里的野草,草叶边缘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不远处,叶观澄正在翻地。
他听到人群里飘来的议论声,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目光越过人群,遥遥落在江嘉穗身上。
隔着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江嘉穗似有所感地抬头,两人视线短暂相撞,又迅速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