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对外我们是正经夫妻，公社登记领证，村里人面前该有的礼数都照做，应付所有盘问和闲话，帮你家稳住局面。”

江嘉穗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第二，对内互不干涉，你的私事和你的想法我都不管；我的事你也别插手，我们是合作关系。”

她伸起第二根手指，河风刮过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撩到耳后。

“第三，领证之后，暂时分铺睡，我们只是名义夫妻，不做实质夫妻，这条必须说好。”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盯着叶观澄，等他反应。

叶观澄的神情依旧平静，眼底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第四，如果以后叶家平反了，你们顺利回城，苏阿姨身体稳住，不用再靠婚姻做掩护的时候，我们就商量分开，解除婚约，两不相欠。”

四根手指收回来，她双手乖乖放在膝头，直视叶观澄：“就这四条，你可以好好想想，不愿意的话，这事就到此为止，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风掠过芦苇丛，哗哗的声响漫过河湾，水面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叶观澄沉默片刻，视线落在江嘉穗脸上。

他缓缓开口：“我答应。”

江嘉穗稍稍一怔，原本预备好一番解释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你不用再想想？”

“我听得明白，”叶观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转瞬消失，“对外扮演夫妻，互不干涉私事，分铺歇息，我家平反我妈安稳之后，可以商议分开，四条，我都记下了。”

江嘉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下去，松了口气：“你愿意就好。”

叶观澄垂在腿边的手轻轻蜷了蜷。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面上依旧淡然，看向少女：“接下来怎么安排？”

“各自回去说服家里长辈，”江嘉穗有些发愁，“我回去跟爷奶还有大妈他们说，你跟你爸妈商量，两边家里都点头同意，我们就挑日子去公社领证。”

“好，”叶观澄应声，“我这边问题不大。”

叶家如今困在流言和举报的风波里，这桩婚事能稳住局面，他爸妈只会同意。

江嘉穗点点头：“领证之前咱们照旧，平时别联系，有消息就在这里互通。”

“行。”

江嘉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着的沙土：“那我先回去了，我家估计要开饭了。”

她转身刚要迈步。

“江嘉穗。”

叶观澄叫住她。

江嘉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杏眼黑白分明。

夕阳落在叶观澄肩头，他坐在石块上，抬眼望过来，声音不高，混在风声里，清晰传到她耳朵里。

“今天说好的规矩，我现在全都依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锁着她。

“但你记着，这只是眼下，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江嘉穗没读懂这话底下藏着的心思，只当他是提醒彼此信守约定，她重重点头：“叶哥哥你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遵守约定的。”

说完，她转身沿着河滩往村子方向走，碎石子在脚下咯吱作响。

叶观澄坐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身影拐过河湾拐角，消失在芦苇丛后方。

他重新拿起那根柳条，一下一下拨弄河水，水面碎开夕阳的金光。

她想假结婚，但结婚证怎么可能有假的呢。

叶观澄低声，轻轻对着河面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等着。”

……

江嘉穗拖着裤脚的泥水回到家里。

土坯房里炊烟袅袅，江嘉怡正蹲在灶台边添柴，江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择青菜，许清芳忙着收拾刚从菜园摘回来的辣椒。

江老爷子手里攥着旱烟杆，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脸色沉得像积雨的阴天。

江嘉穗径直走到爷爷面前，在他旁边的石头墩子坐下。

她鼓足勇气，一鼓作气:“爷爷，我有事跟你说。”

老爷子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旱烟杆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我看你这几天心神不定，是不是和叶家那小子有关？村里风言风语已经不少了。”

“是，我打算嫁给叶观澄！”江嘉穗闭着眼睛大声道。

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安静。

江奶奶手里的青菜落在地上，许清芳手里的辣椒啪嗒滚到脚边。

江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旱烟杆重重往地上一顿。

“不行！这事绝不可能！”老爷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你是烈士遗孤，你爹妈当年是为国牺牲的，我们江家的姑娘，清清白白，怎么能嫁给一个还没平反的下放人员？旁人的口水就能把你淹死！往后大队里怎么看你？公社那边要是揪着这事做文章，你这辈子就毁了！”

“爷爷，我知道您担心这个，”江嘉穗低头看泥地里的蚂蚁，小声道，“我不是一时冲动，现在已经有人写匿名举报信递到公社，说我私下和下放人员往来，一旦调查组深究，扣上勾结下放分子的帽子，我就躲不掉了。”

老爷子眉头紧锁：“那也不用嫁给他！咱们跟叶家断了来往就是。”

“断不掉，”江嘉穗轻轻摇头，“举报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我深夜出入叶家，就算我再也不去，有人盯着，随时可以再往上递材料，叶观澄的案子还没彻底翻过来，这事只要被放大，不光是我，咱们整个江家都要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