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明昭早上推开门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白了。墙边老梅树的枝桠上压着一层薄雪,廊下的灯笼裹了一层白,连院角那块"勿动"的小石头,都戴了顶白帽子。
她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空气是冷的,吸进肺里,清清爽爽的。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水壶坐在上面,呜呜地冒着白汽。
冬天真好。
她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一杯放在对面。
她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但是这么好的雪,没有朋友共赏,着实有些遗憾。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夏目站在门口,肩上落着一层薄雪,怀里抱着一个小纸包。他看见明昭,眼睛弯了起来,轻轻挥了挥手。
"打扰了。"
"进来坐吧。"
明昭笑了,"茶刚沏好。"
夏目拍了拍肩上的雪,脱了鞋走进来,把怀里的纸包放在桌上。
"路过山下的和果子店,买了点栗馒头。"
他说,"还热着。"
两个人在炭盆两边坐下来。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把两个人的脸都烤得暖暖的。夏目捧起茶盏,呵了口气,小口小口地喝。
窗外的雪,还在落。
"我前阵子,回了一趟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夏目捧着茶盏,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轻声说。
明昭侧过头,看他。
"就是我小时候,寄住过的那户亲戚家。"夏目笑了一下,"很多年没回去了。房子早就空了,院子也荒了。可是那棵樱花树——还在。"
他顿了顿。
"那棵树,很大很大。小时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抬头,看见树上蹲着一只妖怪。"
明昭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
"那时候我还小,刚被送到亲戚家。所有人都觉得我怪,觉得我不合群。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抬头看见树上有双眼睛在看着我。"
夏目轻轻说,"我以为他要吓我。"
"他确实也吓了我好几次。从树上扔小石子,变成奇怪的样子在窗边晃,半夜里趴在我窗户上做鬼脸。"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有一次,我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一个人蹲在樱花树下面哭。他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我。"
"后来我哭够了,抬头看他。他说。"
夏目的声音放得很轻。
"'别担心。有人一直陪着你呢。'"
明昭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懂。"
夏目说,"我那时候觉得,全世界没有一个人需要我。亲戚家嫌我麻烦,同学怕我奇怪,我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他说有人一直陪着我,我以为他是在哄我。"
"后来我长大了,走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遇到了猫咪老师,遇到了多轨,遇到了西村和北村,我才慢慢懂了他那句话。"
夏目抬起眼,看着窗外落雪的院子。
"只要有想见的人,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你知道吗?明昭姐姐。"
他转过头,笑了笑,"那只妖怪,我前阵子回去的时候,又见到他了。他还蹲在那棵樱花树上,老了很多,动作也慢了。他看见我,愣了半天。"
夏目的眼睛,有点湿。
"然后他说,'你回来了。那时候,真的很努力呢。'"
堂屋里很静。
只有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明昭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棵落了雪的老梅树,看了很久。
夏目以为她在感动。
可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夏目。"
她的声音很轻。
"你说的那种期待,'只要有想见的人,就不再是孤身一人',这里面的期待,我经历过。"
夏目点了点头。
"可是我的孤独。"
明昭看着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慢慢说,"我心里的孤独,和你说的那种,好像不太一样。"
夏目愣了一下。
"你的孤独,是'虽然身边没有人,但我心里有想见的人,所以我不孤单'。"
明昭抬起眼,"对不对?"
"嗯。"夏目点头。
"我的孤独不是。"明昭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孤独是,我想见的人,就在那里,只要他没有在我的身边。哪怕我知道他在,我知道他为了我走了很长的路。可是只要我的身边没有他,我都会觉得孤单。"
她的声音很轻。
"这种时候,想念不是我的寄托。"
"想念是更重的东西。它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我越想他,那块石头就越重。我越知道他在努力,我就越怕,怕他走得太累,怕他走不到,怕等他走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明昭看着窗外的雪。
"夏目,你说'只要有想见的人,就不再孤身一人'。那是因为,你们之间的路,是通的。你想见他,你就可以走过去,就可以推开那扇门,就可以说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呢?"
"如果你和相见的人,隔着一整个时空,隔着生死的距离,那你可以只要有思念,就足够么?"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同样是孤独。你的孤独是暖的,因为你知道,路在那里。"
"我的孤独是冷的。因为我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才会再开。"
堂屋里又静了下来。
夏目捧着茶盏,没有说话。他看着明昭,看着这个总是笑着、总是稳稳当当的人,此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雾。
这个世界不是所有的"想见",都能走到对方面前。
有些人的"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有些人的"想",是隔着山隔着海,连封信都寄不到的。
他没有说"会好的",也没有说"你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只是把桌上那包栗馒头,往明昭那边推了推。
"明昭姐。"
他轻声说,"栗馒头还热着。先吃一个。"
明昭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眼睛里那点子烟雾,散了。
"好。"她说。
两个人正拆着栗馒头,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人,带着一身风雪。
宇智波斑站在门口。
他穿一身宇智波的战甲,肩上、发上落了一层雪,刀上还挂着冰碴。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
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气,是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说不出来的累。
"斑。"
明昭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进来坐。外面冷。"
斑没有说话。他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弯腰脱了鞋,走进来。他在离炭盆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不是不想靠近火,是他身上的寒气太重,怕把这屋里的暖都带凉了。
明昭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斑捧起茶盏,双手捂着,很久没有喝。
夏目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没有说话。屋里很静。只有炭盆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很久,斑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村子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