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整个人僵住,直哉也停了。
五条没有对直哉解释,只朝她的方向说:“姓伏黑。叫惠。”
那个名字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重新放回她面前。
小夜握住手杖的手一下子松了,木柄从掌心滑出半寸,又被她重新抓紧。
她眼前仍然只有从出生起便存在的黑暗,可旧记忆已经自己浮上来:数年前甚尔短暂回到禅院旧宅,她从触碰里见过一个很小的孩子,问名字时,甚尔随口说“惠”,很快又像不愿多留一样抽回手。
她一直记得,但没有想到会从五条口中再次听见。
直哉先问:“伏黑?”
五条说,甚尔提到那孩子以后会被送到禅院家,让他随便处理。
小夜听见“送到禅院家”几个字,身体先于思考绷紧了。
理子曾问她,门已经开了,为什么她还站在禅院家的人身边;此刻另一个甚至没有到场的孩子,也已经被放进一条别人替他安排好的路里。
甚尔最后想到的是惠,不是她。
小夜在预知结束时就已经知道,可直到此刻,那段记忆才从一个只与甚尔有关的名字,变成一件还会继续发生的事情。
五条问她是不是认识惠,小夜没有回答。
直哉却从这份沉默里听出了答案,立刻追问她什么时候知道、是不是甚尔告诉她的。
旧仓、祖祠、那些从甚尔身上看见但没有交给任何人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回到了门口。
直哉曾经隔着祖祠的门问她为什么总有东西替甚尔藏着。
多年以后,甚尔已经死了,可秘密没有跟着消失。
五条显然也察觉到她不愿意说,没有追问,只道:“看来我没找错人。”
直哉让他少套小夜的话。
五条说自己还什么都没问。
两人的声音又要撞到一起,小夜叫了直哉一声,他便停住。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都很荒谬:
甚尔活着时,她和直哉争论谁更懂他。
甚尔死后,五条带着他最后留下的名字站到门口,直哉仍想替她挡住,而她自己也本能地想把秘密藏起来,好像只要不说,甚尔就还能保留一点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
她最后只告诉五条:“惠的事以后再说。”
五条问什么时候。
她说不知道。
他居然问那明天再来行不行。
直哉几乎同时说“你敢”。
小夜按住额角,第一次觉得他们两个一起说话实在太吵,只说:“今天不要再问了。”
五条停了一下,答应了。
直哉并没有因为这句答应而放松,直到五条真的向后退了一步,才跟着挪了半步,但还是挡在小夜与他之间,像是下一秒五条就要伤害小夜。
五条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说还有一件事。
直哉让他滚。
他只回了一句“不是跟你说”,随后对小夜道:“你可以叫我杀人者。”
这一次连直哉都没有马上出声。
五条的语气里没有挑衅,也没有解释:“是我杀的。你不用因为甚尔先动手,就帮我把这件事换个好听的说法。不过我也不会跟你说对不起。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去,他大概也还是会留下。所以你要恨就恨,不用先想清楚谁比较有理。”
小夜突然觉得这句话很讨厌,因为它恰好夺走了她最后一种体面的逃路,并且还来自于五条。
她本来可以告诉五条,甚尔先袭击他,所以自己知道不能要求他不还手;也可以说甚尔自己选择留下,所以这不是五条一个人的责任。
那些话都没什么错,说完以后,她还可以继续做一个理解所有人的人。
可五条没有要求她理解,甚至没有要求她公正,反而宽容地给了她任性的机会。
小夜不想理解,至少今天不想。
“好吧。”于是,她朝五条的方向抬起脸,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他,“杀人者。”
直哉的呼吸停了一瞬,五条却没有动。
“这下可以了吗?”小夜继续道,“甚尔先去杀你,我知道;他后来也可以走,我知道。可我现在还是不怎么喜欢你,尽管我其实从未想过那么叫你,并且我也不会对你怀揣那么深的恨意。”
五条沉默片刻,说:“也行。”
小夜皱起眉:“不是'也行'。我不是在问你可不可以。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五条这次笑了一声,随即改口说:“好,遵命,公主。”
小夜仍然生气,但听出来那笑声里已经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把她当作新鲜事物观察的意味。
他没有解释自己无辜,也没有告诉她应该怎样看待甚尔,只是把这份可以拥有负面想法的自由原样留给她。
“那你现在没事要说了吧?”
反而是直哉因他们的互动而更加烦躁不安,催五条说完就走。
五条没有再逗他,脚步终于向走廊另一头退去,在离开前告诉小夜,惠的事自己还会再来。
直哉快速说不用。
小夜回答:“我知道了。”
五条这才真正走远,脚步和来时一样稳定,很快被雨声吞掉。
小夜站在门口没有关门,直哉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问她什么时候知道惠的存在。
小夜说很早,直哉问是不是甚尔告诉她的,她说自己碰到甚尔时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