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笑了一声,语气冷冷道:“又是我不知道的。”
小夜沉默。
他问她究竟替甚尔藏了多少,小夜说不知道。
直哉立马说她当然知道。
小夜慢慢道:“有些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了,是他不想说,还是我自己不想告诉别人。到底什么才是他想要展示给别人的,我不知道。”
雨落得更密了,她想起九岁那年的祖祠。
那时直哉隔着关闭的格门问她在甚尔身上看见什么,她说什么也没有,那好像是她鲜少的几次对直哉撒谎。
很多年过去,他们站在另一扇门前,只是这一次门开着。
直哉问:“那你会告诉五条?”
小夜以为他说惠。
他纠正:“甚尔的事。”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直哉终于问出真正介意的东西:“为什么他可以问?”
小夜握着手杖,回答:“因为他没有替我决定必须要回答。”
这句话落下以后,直哉很久没有声音。
小夜几乎立刻后悔了,不是因为说错,而是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会伤到哪里。
直哉今天一直守在门外,替她挡掉来问预知的人,帮她准备房间,也确实在五条出现时第一个站到她前面。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难理解为什么“替她挡住”有时也会变成替她决定。
小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直哉的呼吸跟着变了。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去找他的衣袖,而是让手停在两人之间,问:“可以吗?”
直哉没有回答。
以前他的手总会准确地递进她掌心,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句话。
现在轮到他成为被询问的那个人,他竟沉默得比硝子、夏油和五条都久,像是不知所措。
最后,他还是把手放进了她掌心。不是衣袖,是手。
皮肤相触的一瞬间,见相像熟悉的水流一样涌上来,小夜没有像往常那样,让自己继续往直哉的深处走。
她只碰到最表面的一层: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这两样东西压在下面、直哉自己大概也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五条刚才站在门外时,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小夜会自己打开门去见别人,而不是见他。
她已经可以不抓着他的衣袖走到门边,也可以在他替她说“不见”以后,亲手把那个决定改掉。
直哉害怕的并不只是五条会从她这里问走甚尔的秘密,而是有一天她需要去某个地方时,可能不再先来找他。
小夜只看见这里,登时松开了,像是自己触及到了太过于私人的东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独属于个人的心事。
直哉的手僵在半空,问她看见什么。
小夜说:“不看了。”
他追问为什么不看了。
她只摇头,耳根有些发热。
话音落下时,小夜自己先想起甚尔小时候问过的那句“看够了吗”。
直哉显然也想起来了,因为他没有再要求她把看见的东西交出来,只把手慢慢收了回去。
小夜重新握好手杖,向后退过门槛。
门照旧开着,她没有关,也没有叫直哉。
直哉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五条杀了甚尔。”
小夜应了一声。
他又道:“你别因为他说几句好听的,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小夜说自己没有。
直哉问既然没有,为什么还给他开门。
小夜扶着门框,语气有些无奈,回答得很简单:“因为我想见一见这个人。”
直哉沉默下来。
小夜知道这句话不会让他舒服,又容易产生误解,于是又补了一句:“只是因为他杀了甚尔,所以见一见。我现在还没有原谅他。”
直哉几乎接上说,本来就不该。
小夜道:“死去的人就是死了。你不用被我的想法影响,也不要被五条影响。”
这一次直哉没有再回答。
她慢慢把门拉到一半,没有彻底合上。
雨声从留下的缝里进来,直哉的呼吸也还在。
小夜觉得,他们之间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这样:门不能像从前那样全开,也没有必要彻底关死;直哉依旧会站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不会再因为自己站得最近,便默认所有答案都应该先经过他。
五条已经走远,那个杀死甚尔的人第一次来到她的门前,没有要求她原谅,也没有替她决定应该恨谁,只留下了一个名字。
小夜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伏黑惠”,想起甚尔最后没有回头的身影,也想起一个自己从未真正见过的孩子。
甚尔没有回来,可有一个孩子可能被带往禅院家的方向走。
而她知道门从外面关上以后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