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第二次来时,直哉没有替小夜回答。
走廊里先响起五条的脚步,随后是直哉从墙边站直身体时极轻的一声,两个人隔着几步停下,谁也没有开口。
小夜坐在房间里,手杖横放在膝前,忽然意识到直哉大概正在等她。
昨天他已经因为一句“她不见你”被五条当面指出越过了她的决定,今天竟真的学会了把决定权留给门里的人。
这个改变看上去微乎其微,小到若不是小夜一直依靠声音辨认别人的动作,或许根本不会察觉。
她没有让他们等太久,语气难得带些轻松,问:“是五条吗?”
五条在门外应了一声。
直哉这才道:“你要是不想见,我让他走。”
小夜握着手杖想了一会儿,说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后,五条只往里走了两步便坐下,直哉也跟着进来,照例坐在离小夜更近的位置。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因此有些奇怪:直哉近得像过去任何一次为她带路时一样,五条则仍停在她必须主动伸手才能触及的地方。
小夜不知道无下限有没有开启,也没有试探,只听见五条问:“昨天说惠的事以后再谈。今天能谈了吗?”
她说,她还没有想清楚,所以现在还不能和他谈。
直哉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五条倒没有生气,只问她既然不能,为什么还让自己进来。
小夜道:“是你自己来找我的。”
五条沉默片刻,笑了:“也对。”
他今天似乎的确不是为了惠来的。
小夜很快确认这一点,因为五条没有继续追问甚尔,也没有问她到底从什么时候起知道伏黑惠的存在,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犹豫一个自己尚未决定怎样开始的话题。
这样的五条比持续发问时更难判断。
小夜碰不到他,无法从掌心里的温度与情绪确认他是否在试探,也不知道昨天那场谈话究竟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手杖顶端,直哉立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五条在对面道:“你每次猜不到别人在想什么,就会想碰东西吗?”
直哉让他少管,五条说自己只是问问。
小夜没有回避,承认有时候会。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不会随便碰你。”
五条应了一声“我知道”。
这句话来得过于自然,让小夜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几乎撞上无下限的狼狈,也想起后来那句经过很久才学会的询问——我可以碰你吗。
五条当时没有答应,小夜也早已明白,问出口并不意味着别人必须同意,询问并不代表决定,因此她从来没把那次拒绝当作一笔未清的账。
五条显然同样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上次你问的那件事,今天我答应。”
直哉几乎在他说完以前便皱起眉,问他什么意思。
五条没有回答直哉。
小夜只听见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像是他将一侧袖口向上挽了一点,随后有什么落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指节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无下限关了。”他说,“你要摸我,就摸。你要看我,就看。”
直哉登时站起来,声音也沉下去,告诉小夜没有必要碰他。
五条没有反驳,只道:“这不是你说了算,你又不是她。”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绷紧。
小夜没有叫直哉停下。
她知道五条说得没错,也知道直哉的阻止不是毫无理由。
昨天她才拒绝通过触碰直哉来否定甚尔的死,今天杀死甚尔的人却主动把手递到自己面前,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荒谬。
她问五条为什么突然愿意让自己看。
五条说:“你昨天不是说,不让别人替你决定该怎么想吗?那就那样。看完我,再自己决定是去恨我,还是继续纠结。”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
小夜慢慢放下手杖,伸出右手,在桌面上摸索着向前,指尖经过杯沿、木纹和一点没有擦净的水痕。
五条既没有引导,也没有把手主动塞进她掌心,只把选择留在原处。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小夜停住了。
原先预知中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压下来。
那片没有雨的天空,五条抬起的手,过亮的光,以及甚尔最后一次站在他对面的身影,全在她指尖碰到皮肤的一刻重新变得清楚。
小夜甚至分不清自己认出的究竟是哪一只手,只知道未来里的五条也是这样抬起手,随后甚尔的动作就停住了。
她猛地把手收回来,指节撞到杯子,瓷器在桌面滑出刺耳的一声。
直哉立马抓住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
五条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收回,更没有因为她退缩便靠近半寸。
小夜听见自己的呼吸太快,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是这只手?”
五条似乎低头看了一眼,说是右手,又问她若介意,换左手也可以。
小夜摇头。
换一只手并不能改变什么。
如果她为了避开预知里的细节而要求五条换边,不过是再一次让现实配合自己的恐惧,让自己刻意逃避和压下这一切。
她慢慢把肩膀从直哉手下挪开,重新伸手,这一次没有在最后一寸停住,指尖终于触到了五条的手腕。
第一感觉竟然只是温热。
小夜怔了一下。
无下限消失以后,五条与所有人一样有体温,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腕骨的位置也并不特别。
她曾无数次想象真正碰到他会是什么感觉,甚至把那层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当成了五条这个人的一部分。
如今碰上去,那只手却普通得令人万般感慨。
她的指尖沿着腕骨停住,见相随之打开,最先涌来的不是第二次战斗,而是疲惫。
长时间维持术式后累积的负担、护送任务里不断被延长的警戒、因为“自己不会输”而被推到最后考虑的身体,全都混在一起。
小夜从未想过五条会累。
她第一次见他时,他说话轻松得像所有事情都不值得认真。
直哉谈起六眼时,也总把五条当作一种需要被甚尔击败的象征,而不是会疲惫、会犯错、会在某个瞬间来不及反应的、拥有普通人体温的人。
可记忆里的五条确实已经很累,只是确信这种程度的疲惫不足以改变什么。
随后,距离忽然被缩短,原本绝不会被突破的防御失去意义,五条第一次发现某些东西已经来到自己身边,而六眼没有提前给出足够的答案。
那种错愕极短,紧接着便是身体迅速失去控制的感觉,意识像被骤然切断,周围所有咒力与声音一齐退远。
小夜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五条耐心地没有反握她。
这是她在记忆洪流里唯一能够抓住的现实:她握着他的手腕,他没有抓她,只要她松开,见相就会停止。
她没有松。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随后是一种小夜无法理解的清醒。
反转术式重新运转的瞬间,五条没有先想到理子,也没有先想到那个差点结束自己的人。
他首先感到的是世界突然变得无比清楚。疼痛、疲惫与先前所有计算都被推到很远的位置,身体像终于学会一种早就应该会的呼吸。
那份高扬近乎失控,甚至带着令人不适的愉快。
小夜本能地想抽手。她讨厌这一段。
甚尔第一次击败五条时,她曾经短暂地相信预言已经改变,如今却亲手碰到那场失败怎样成为五条跨过另一道门槛的起点。
甚尔的胜利并没有为他带来出路,反而让原本已经足够强的人走到了更高的位置,引出自己的末路,像是成了那个人的垫脚石。
她的呼吸变得凌乱,五条开口,只是说:“不舒服就松开。”
小夜没有照做,反而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把手收回去。
五条道:“因为是你在看,这是你的选择,而我答应了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