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冷笑:“我决定的。你要不要连什么时候回去也先开一次问见?”
小夜听出他真的气坏了,安静片刻,但没有收回问题:“只要你不愿意,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吗?可我们来以前说过,我想学什么由我告诉你,你说你会教我的。”
直哉压低声音,说自己已经为了这趟出行推掉宗房的事,清空她当天的问见,还提前让人看过路。
小夜说知道,谢谢。
他又说东门那一次没有叫人把她关回去,也没有收走硝子的东西。换作任何一个长老,她现在连短廊都走不出去。
小夜仍说知道,谢谢。
她每承认一次,每道谢一次,直哉便更难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他并不是在虚构自己的照顾,也不是像长老那样把限制说成恩典。
他确实替她做了这些事。
直哉甚至不觉得自己索取过相应的回报。
他没有要求小夜不许想着别人,也没有逼她对自己说过任何好听的话,他要的不过是她照旧将自己放在所有人之前,正如一扇门可以拒绝外面所有陌生人,但不该在主人走近时仍然落锁。
在他的认知里,小夜的拒绝本来也是需要保护的东西,只是那份拒绝应当朝向长老、外房、五条以及任何可能把她带走的人,而不该朝向他。
可小夜听完,平静地问:“如果我不愿意,你还会替我决定吗?”
车站里有人推着装货物的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发出一阵连续的震动。
小夜站在离他不过半步的地方,手杖收在身侧,既没有后退,也没有用沉默逼他给出一个好听的答案。
直哉想说要看是什么事。
鞋不合适当然应该换,问见太多当然应该挡掉,路上有车也不可能等她同意才拉开。
若她要在不知道方向的时候独自出门,他也绝不会因为她说愿意承担后果,就站在旁边看而对她置之不理。
可只要他说出其中任何一项,答案就已经是“会”。
他最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习惯性地反问:“不让我决定,难道让那群老东西决定?”
小夜说:“我不是想换一个人替我决定。虽然说更不想让那些人决定,我只是不想让人替我决定。”
直哉道总要有人判断什么对她更好,她看不见,见相又不能拿来找眼前的路,出了事后悔也没有用。
小夜听完以后,没有说他与长老一样,只道:“所以你觉得只要是为了我好,我不愿意也可以,我的想法也没所谓。你把我当作必须照顾的对象,像小宝宝一样。”
直哉说这不是同一回事。
她问哪里不同,他答得很快:“我不会利用你,也不要你回报什么。”
小夜没有反驳。
她承认他没有把自己交给外房,也承认他带回手杖、挡过问见、在东京帮她多留了几日。
先前若没有直哉,她甚至不会走到旧仓认识甚尔。
她把这些一件件说得很清楚,最后才道:“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可不一样,不代表我干什么都只能听你的。”
直哉突然醒悟,小夜并没有把他重新分回那些人之中。
那本该是他想要的答案,她依旧承认他是例外,只是“例外”在她口中不再意味着可以越过询问,而是只意味着她愿意在很多时候相信他。
相信是能够收回的,也可以分给别人。
她可以今天相信直哉带自己过马路,明天相信硝子写来的地址,后天相信一根没有感情的手杖,却没有任何一种相信天然排在最前。
直哉觉得这个词比讨厌更加吝啬。
直哉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来不满足于被小夜信任。
他想要的是一种不必与任何人、任何东西比较的优先,是一种被优先选择。最好是唯一的选择。
最好她甚至意识不到那是一种选择,正如从前伸手能碰到他的袖口是下意识的行为,是两个人之间亲密的默契。
可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他与那些想独占见相的人之间就只剩下独占对象的区别。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坐车。
小夜说想把自己走过的部分重新记一遍,直哉便跟在旁边,告诉她台阶、岔口与来车的方向。
经过一处窄街时,她问左边是什么店,他看了一眼,说是卖杂货的,门口挂着三只颜色褪掉的纸灯笼。
小夜问灯笼是什么颜色,直哉说原先大概是红的,现在只剩一点脏粉。
话说完以后,两个人都短暂地安静下来。
这是他们最熟悉的相处方式:她问,他看见,再把世界给她看。
直哉曾经以为只要把这件事做得足够好,只要他成为她看世界的眼睛,小夜就没有理由再去学其他方法。
可她现在在记脚下的转弯,也在用手杖确认他刚刚说过的台阶。
她没有因为他想控制方向就否认他描述过的颜色,也没有因为他确实懂得照顾她,就把路线一并还给他。
这种分得过于清楚的态度使直哉无处发怒。
他宁愿她还像从前那样,一次信任便把后面的所有决定都交出来。
走到一段无人的石路,直哉终于道:“等我做了家主,就不会再有别人替你安排问见。你想去哪里,我都能让你去。”
他想当家主当然不只是为了小夜。
禅院家本来就该由最有资格的人继承,他从小受到的教导、忍受的评判以及对其他继承人的厌恶,都不允许那个位置落到别人手里。
这是他能够向任何人说出口的理由。
可每当直哉想象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小夜总在那幅未来里。
她的院子可以搬得离主院更近,外房的问见申请再也不能越过他送进来,任何人碰她以前都必须先得到允许。
她想去东京,他可以备车,她不想见谁,他一句话便能让对方滚出去。
到了那时,小夜不必害怕长老,也不必偷偷记守卫,因为所有门都由他决定开关。
直哉把这种未来称作自由。
他从来没有细想,若整座禅院宅都属于他,小夜房门上的铜锁确实可以取下来——可是宅邸本身已经是一把更大的锁。
只要她留在其中,所有照顾都有了主人的姓名,所有限制也可以被叫作安心。
小夜的脚步慢了一点:“让?”她又说听起来像是主人遛小狗一样。
直哉立刻道她又在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