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说不是,只是想知道,到了那时,如果她想去他认为不该去的地方,他会不会依旧替她决定,会不会不让她去。
直哉说自己不会故意害她。
她点头:“我知道,谢谢。”
又是这个回答。
她相信他没有恶意,但不再把没有恶意当成把自己的选择全部交出去的理由。
直哉看着她握住手杖的手,忽然问:“你有没有看见过我成为家主?”
这个问题出口以后,他自己先觉得突兀。
小夜也停住了。
风从窄街另一端吹来,纸灯笼在檐下相互碰撞。
直哉等了一会儿,补充说她以前见过那么多未来,总不可能一次也没有看见禅院家以后是谁做主。
小夜问:“你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家主,还是想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
直哉道当然是前一个。
因为在他心里,前者天然包含后者。
她说:“那你为什么问我?”
家里有术师评估继承顺位,也有长老替他计算术式、血统与功绩,直哉从不缺能够告诉他胜算的人。
只有小夜能给他的,不是一份关于家主之位的判断,而是一幅已经发生的未来。
他想听她说自己看见了,便可以相信所有不确定都已经结束:他会成为家主,小夜也依旧在禅院家,由他挡掉不需要的问见,再由他决定哪些门可以打开。只要她在禅院家,她想逛哪里,他就陪她去哪里。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只有自己、没有小夜的家主之位。
那并不意味着小夜比继承更重要,直哉拒绝承认世上存在这种比较。
小夜只是理应出现在那里,如同主院、家徽与所有本该属于家主的东西。
正因为理所当然,他才需要一个她看见的未来让自己相信她不会再次走向甚尔,也不会沿着硝子给出的地址走到一个自己不在的地方。
直哉说:“你只要回答有没有。”
小夜道:“没有。我最近都没有替你看过。”
他把手腕递到她面前,几乎是在动作完成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做着那些问见者最常做的事:“那现在看。”
小夜没有碰。
她甚至没有立即拒绝,只低下头,低声问:“你不是说,你和他们不一样吗?”
直哉的手停在两人之间。
他说自己只问这一次。
小夜轻声道:“来见我的每个人,每次也是说对他自己的事只有这一次。”
这句话最终使他把手收了回去。
直哉当然可以指出区别:他不会把她看见的东西交给记录人,也不会因为答案不好便叫长老惩罚她。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原本就该得到的位置会不会被别人夺走。
可这些区别突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因为小夜已经明确说过不想看,而他听见以后,最先想到的仍是怎样让她答应。
他在意的不是见相能给禅院家带来什么,只是那幅未来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两样东西。
这份私心在他看来本应比长老的利用更接近感情,但好像没有因此显得更无害。
两个人沿着石路继续往前,直哉不再说话。
小夜在下一个路口问他是不是该向左,他看了一眼,说对,又告诉她转过去以后有一段很窄的人行道。
她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拒绝他的提醒,他也没有因为被拒绝就故意指错方向。
这使他们看起来仍然与从前一样,可真正被拿走的却是直哉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他不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拒绝的人。
回到禅院宅时,东门尚开着。
小夜独自跨过门槛,把今天走过的站名、票价与三个主要转弯重新说了一遍,中间错了一处,直哉纠正她。
她没有道谢,只又念了一次,直到完全记住。
直哉猛然意识到,这趟原本用来证明她仍旧需要自己的出行,然而最后真的给了她一段可以重复的路线。
她还不能独自走到车站,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可下一次,她需要向别人询问的部分已经比今天少了。
他本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带她出去,也可以现在把那张票拿走。
然而小夜当着他的面把票放进点字资料的木盒里,像是知道他不会这么做。
直哉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最终只叫侍女送水来,没有碰那只盒子。
他告诉自己,这正是他与长老不同的证据,却无法承认另一件事实——若他今日拦住她,小夜下一次还会自己走到东门。而他宁可成为这一次那条路上不可缺少的人,也不愿彻底被排除在外。
主院的管事在这时到了门外,说长老请直哉立刻过去,有一件与甚尔留下的孩子有关的事要谈。
小夜握住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问是什么事。
管事说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外面送来了关于那个孩子术式的消息。话说完便催直哉动身,显然没有把小夜算在需要知情的人里。
直哉原本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身后手杖展开的卡扣声,回头道:“走了一天,你休息吧。不用去。”
“我还不累。”小夜又问,“是谁决定我不用去的?长老吗?”
那句话在一天之内出现了太多次,直哉几乎本能地想说当然是自己,可车站里那只没有被她碰过的手腕像是仍旧悬在两人之间。
他沉默片刻,改口问:“你要去?”
小夜站起来,说要。
管事为难地提醒长老只召了直哉,直哉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替她请求,只把门拉开:“那你就跟上。”
小夜用杖尖找到门槛,走到他身侧。
直哉没有递出衣袖,只告诉她外面右侧放着茶盘,越过去以后向北。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内院时,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带她去主院,还是仅仅没有拦住她。
他更不愿细想,自己这一次让开道路,究竟是把选择还给小夜,还是为了确保她选择的那条路上仍然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