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在汤屋工作了多久,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向来兢兢业业,每日看见驶过水面的火车呜呜吐出黑烟,空茫的内心毫无落点。
汤屋的雇员来了又走,他向来一视同仁,可是新来的这位,确实特殊得相当过头,值得认真对待。
汤屋向来是不收人类的,也不会有人类的地位能和白龙先生平起平坐。
可这位不是普通人,他沿着雨水淹没的车轨一路从沼底赤脚走来,手指上套着钱婆婆的信物戒指。
那个汤婆婆讨厌的双胞胎姐姐。
汤婆婆根本不想要这家伙,可从纸堆里翻出一张签了名字的契约时,她也少见地迷茫了。
亲拟的契约上,好好印着“伏黑惠”三个字,汤婆婆却完全没有这份记忆。
世界的规则不能违反,汤婆婆只能瞪着眼睛,收下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员工。
年纪很轻的少年满脸迷茫,短短的黑发看起来扎手。
湖绿色的双眸望过来时,仿佛山间空茫寒冷的岚气,汤婆婆心惊肉跳,连忙抹去了他的名字。
再度见面时,赐名“黑猫”的人类孩子身穿汤屋的普通制服,黑衣压着白底,丝绦缠绕腰间,他盯着手腕的亮红编绳。
寄生心脏的诅咒虫猛咬他一口,疼得穿心。白龙喘息了一下,捂住胸口。
编绳上面挂着小小的银饰,正面是只漂亮的猫脸,反面刻着他的名字。
惠。真是个好名字。
“黑猫”盯了他一会,莫名其妙把它扯了下来,塞进他手心里。
他做事向来凭借直觉不问后果,像只预感敏锐的小动物。
黑猫和白龙的关系奇异地变好了。
最开始,大家都很看不起这看着瘦弱的人类小孩,可渐渐的,态度变得有点奇怪。
“他们为什么对我毕恭毕敬的?”黑猫,不,惠他靠着篱笆,细小的粉白花瓣簇拥着他。
私下里,白龙一直叫他的名字。
看来是忘了个干净,不过这样也好。白龙叹了口气,捡了花枝扔进他的影子里,“你很喜欢山茶?”
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能奇异地安抚下焦躁的心情。
惠在汤屋工作了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身上的工作堪称轻松。
而除了白龙,他没交到第二个朋友。
背着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磨着攀缘花枝的木头,指缝发痒。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坐在桥头,注视着从天将晚到破晓的熙攘队流。
神明、魔鬼和妖怪都喜欢泡澡吗?奇形怪状的东西们映入他的眼睛,惠每一次都要很有教养地收拢手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影子里应该有一把刀。
但在汤屋无故殴打客人是要被赶出去的。
他不知道自身有一股凛然的气质,心情不好时,扫来的视线像冬天贴着皮刮过的钢刀一样,能把话冻在肚子里,说都说不出来。
汤婆婆还看他不顺眼,谁敢和他多说话。
————
“有人类的孩子跑进来了,如果不快点离开,会被汤婆婆变成动物的!”
白龙自指尖吹散雪色的鳞片,黄昏的光晕一格格黯淡下去,夜色披在身上。
“我来,你去找她!”惠推他一把。
白龙相信朋友,将白鳞按进他的手心。
汤屋门口,巨大的座灯已经点亮,夜晚已经开始,来不及了。
黑猫用尽力气,如碎白琉璃的龙鳞泼洒融化到空中,手指上的戒指发紧变烫。
他盯着门口两边的座灯。
平地狂暴掀起的飓风粗暴地掐灭了火苗,没收住势急速滚上砖红的假屋檐。
“黑猫先生!你又在做什么?”青蛙崩溃大叫,“我的老天!汤婆婆会疯掉的!”
满地碎砖断瓦,连硕大的牌匾都被风拧下来了,体面的门面碎了个干净。
马上就要开业了,这样子还有谁敢来泡澡?青蛙怪叫一声,匆匆忙忙叫其他妖怪延缓几分钟开灯。
这阵风真是他召来的吗?
自觉上任的水泥匠问苦着脸的青蛙。
“当然了!除了您还会有谁敢惹汤婆婆生气!”青蛙恨不得多长八只手,糊上泥浆往上盖瓦片。
黑猫先生还坐在屋檐上发呆,他显然不是干过活的小孩,连填上的瓦还是歪歪扭扭的。青蛙心里大叫。
汤婆婆不一定会罚黑猫,但一定会罚他啊!
这类的误伤事件都不止一次两次了。派他去烧煤能顺风扬了半边汤屋;打扫澡堂又像是发了洪涝灾害,排都排不出去。
虽愚笨,但有野兽般的强悍骨骼,汤婆婆又不能解雇他,打旁边走都害怕这家伙抬手给她两拳。
一盏盏落地灯顺次亮起,暖红的灯光终于照亮纸面上的“油”字。
幸好幸好,今天只晚了一刻钟。
青蛙发愁地瞧缝补得歪歪扭扭的瓦片,不过糊弄汤婆婆也足够了。
再一转头,刚刚还在发呆不干活的罪魁祸首凭空消失了。
青蛙见怪不怪,继续干活。
“你在这里。”惠从灌木丛突然窜出,头上还带了几片叶子。
“啊!”
女孩一惊,像只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白龙早习惯他不同寻常的登场方式,安抚地按下女孩的肩,“没事,他是我的同伴。”
“情况如何?”惠快言快语,没有废话,千寻感觉自己被人用目光刮了一遍,紧紧揪住白龙的袖子。
人类的气息已经混入了汤屋,四处都是奔流的腿脚,大叫着“白先生”的慌张喉咙。
惠盯着空中徘徊回旋的乌鸦,压低声音:“汤婆婆在找她,我还能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
千寻缩了缩腿,少年的影子变形汇入她和白龙的脚下,又回归了原样。
“白先生——”
青蛙蹦过来找白龙,惠后退一步,将两人挡进影子里,两边仿佛覆着一层膜,他自然地走出去。
“我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他拉开纸门。
场面立时冷下来,鸦雀无声。每个员工都怵他——尽管他平时说话轻声细语,也从不对谁使脸色。
“白先生呢?”有妖怪鼓起勇气问。
黑猫先生不说话,显然不是他们该问的,他镇定自若地又问了一遍,“我来处理,发生什么事了?”
在场员工显然不信任黑猫先生处理事情的能力,讪讪不敢开口。
目视黑衣少年走进障子门,白龙重新看向千寻。
白龙的手掌温暖干燥,似乎有无形的勇气经由这双手传递给她,“我不能让小惠单独去见汤婆婆。千寻一定能搞定的,因为我相信千寻。”
千寻吸了吸鼻子,模糊地应声。
白龙抚了抚千寻的头顶,悄然离开了。
惠见他这么快跟来,不赞同地皱眉,“我自己应付得来,放一个小女孩在这里行动太危险了。”
彼岸的凡人要怎么行走在妖魔遍地的此岸?
“我是最年长的那个,当然要照顾你们两个,汤婆婆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独自去见肯定会被她责难的。”
白龙小声回答。他听说了小惠在开店前吹飞了半边装饰瓦,汤婆婆绝对很生气。
是为了给他和千寻拖延时间。
惠吃不消直球的关护,半天没说话,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
汤婆婆果然是把他们召上去教训。
本来还想继续发作的汤婆婆直视黑猫先生已经不耐烦的绿眸,一下咽下去了。
“真是不像话,明明是我的员工!”汤婆婆后知后觉地发怒,气的鼻子歪,“可恶的老女人!”
该死的钱婆婆!
等惠再次见到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是在上顶天的轿厢里。
“黑猫先生,您等……”
小玲还来不及阻止,一脸自然的黑猫已经走了进去,完全无视了缩在角落的千寻。
“咦!”
他把小女孩整个挡在身后,“闭气。”
影子盖住了她。
“黑猫先生不是刚从汤婆婆那下来吗?”兔子妖怪捋起耳朵,闻到一股香味。
人类的肉香。
都两个月了,黑猫先生身上的人类味道还没有消散完毕吗,真奇怪。
“等等!我也要上去,等等,黑猫先生!”蛤蟆一蹦三尺高,大脸和厢门砰一下零距离接触,蹬着腿往下滑。
千寻目测了一下,黑猫先生比她高一点,但比白龙矮一点。
年纪很轻,脸上还有一点丰润的软肉,看上去相当好摸。
“惠君,那个……?”
“不要说话,会被听到。”
黑猫先生又把她往里挤了挤,得亏千寻小小一只,还能往里缩一缩。
黑猫先生被挤压时,也会像猫猫一样会发出小声的哼哼吗?千寻喜欢逗花园里的猫猫,搬家之前总喜欢把它抱到怀里,轻轻挤一下。
她低头一瞧,踢到了影子里的山茶花。
庞大的白萝卜妖怪慢吞吞踱了进来,几乎占满了整个轿厢,惠奋力伸出一只手,用力扳下拉杆。
啪。
是的。汤屋的木梯拉杆都是一次性的,不是他掰断的。他连忙把残骸往影子里一扔,完全假装无事发生。
白萝卜大妖怪瞅了瞅他,敏锐的触丝感觉到两个人类,挤成小小的一团。
越是往上的楼层越是安静。直到最顶层,映入眼帘的是繁丽的地毯与高大的花瓶。
陈旧的铜臭与冰冷的空气舔着肌肤,千寻打了个颤,猛拍自己胸脯。
黑猫先生简直和猫一样柔软敏捷,能轻松从白萝卜旁边挤出去,还能伸手拉她出来。
他朝千寻点点头,温暖的手按上她的肩,“去吧!”
然后,他直接推开雕饰的花窗,径直跳了出去!
这可是十层高!
黑衣黑发的少年来去如风,稳稳当当地踩住屋檐顶角,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真的很像一只猫。
奇怪,他是不是长出了一对猫耳和细长尾巴?千寻揉揉眼睛,不可置信。
难道“黑猫”不是代号,而代表他真的是一只猫吗?
但小白说过,他的朋友是人类才对?
下一次见面,则是白龙带着满脸不安的少女到员工们面前,宣布她已经入职了。
妖怪们自然不会给人类好脸色看,讥讽而小声的嘲笑与毫不掩饰的冷眼让千寻捏紧下摆,憋红眼睛。
“到我手底下工作吧。”
黑猫先生坐在最高的栏杆上,双腿悬空,重心稳稳落在最窄的边沿。
除了他,换谁来都得摔个狗啃泥,“我和她一样是人类。”
大家沉默了。虽说小千和黑猫先生都是人类,但是吧……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妖怪还大。
想到黑猫先生曾经翻个身无意施放的魔法,它们真害怕他没轻没重打个喷嚏就把小千压到废墟里了。
最后还是将小千分给了玲,完全被无视意见的黑猫先生像是有点生气了,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断了的那截拉杆半空落下来,砸得章鱼脑袋一个坑,双眼泪汪汪。
破坏汤屋财产可是要扣钱的!猪财务一翻,发现黑猫先生的工资已经扣到十年后了,当即眼前一黑。
大家齐齐呼出一口气,总算走了。
“玲,大家为什么害怕黑猫先生?”
暴雨过后,汤屋下的铁轨总会像海一样广阔,在月亮的清辉下波光粼粼,好像舞女裙摆上闪烁的碎银。
小千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周,渐渐习惯起汤屋的生活。
她不觉得那是个坏人,只一直看见他孤零零坐在桥头发呆,没人搭理。
“我们都不觉得他是坏人,但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了。”玲打了个寒颤,“汤婆婆不得不收下他,是因为他带着钱婆婆的信物。”
黑猫先生才来了多长时间,暴烈的魔法都不知道毁坏了多少东西。汤婆婆气得发疯,可签了契约就不能反悔,只能和他相看两相厌。
黑猫先生也有话说的,他又不是故意的。召来的清风总变狂风,水滴总化暴雨甚至巨浪,响指打出的火星会燃烧成一片火海。
“啊……”小千没法想象长得文弱秀美的黑猫先生能有那么大杀伤力,而且惠君手很暖和,身体也很软和……?
嗯?小千挠了挠头发,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毕竟还没有白龙高呢。
“你明天去牲畜棚那里看看就明白了。”
变成猪的爸爸妈妈就在那里,小千难过地想,真不希望他们吃得太肥啊。
不知道为什么,黑猫先生再次见到小女孩时,她害怕地连退几步,躲到白龙的后面,只露一双大眼睛出来。
?
黑猫先生迟疑一秒,停下脚步。
小千看清楚了,少年的头上真的冒出了一对猫耳,柔软亲人;他自己则完全没意识到,提着一条疑惑的尾巴摆来摆去。
“惠!”
白龙捏紧手心的银饰,大声喊他的名字。惠恍惚了一秒,耳朵与尾巴瞬间消失。
“啊,我在。”他将一瞬间的失态掩饰好,白龙担忧地望着他。
他自己看不到,两个朋友看得清晰,原先那一对圆溜溜的瞳孔逐渐变得细长。
尽管白龙每天都会提醒他的真名是“惠”,找不回真名的人还是开始向赋名转变。
此界规则如此,不可违抗。
“我是忘了什么吗?白龙,小千?”
只有白龙记得荻野千寻这个完整的名字。
白龙扯出一个笑,牵着两个同伴往花园后方走去。
一条长长的裂痕卧在地面上,十几米长,两米宽,宛如劈开大地的一道丑陋疤痕,又像是小山无故张开的大口。
而仅仅只一刀下劈,惠站在开裂的起点,伸手抚摸土层。
是我干的?
白龙点点头。有好战的妖怪前来挑事,汤婆婆为难他,派他应战,宛如武神天降的惠差点把整个客人加场地斩成两截。
汤婆婆恐怕是把他的记忆模糊掉了。
小千还望着猪圈里卧倒酣眠着的猪,在难过。
惠向来不擅长应对女孩子细腻的情思,默默走到一边去。
等他们在花篱下说了一会话,白龙主动向他走过来。
“你昨天和汤婆婆吵了一架,她气得睡不着。”到现在还没有离开顶层。
她没有办法折磨惠,但变着法子折磨他亲近的朋友,一点问题也没有。
“去偷钱婆婆的魔女印章,你明知道这件事九死一生,还是要去?”
“我不能不去。”
惠转身就往汤屋走,白龙看见他手心冒火,显然已经准备好大战一场。
“好了小惠,没有用的。汤婆婆给我下了诅咒虫,要是反抗,它会一口一口咬掉我的心脏。”
白龙按上自己的胸膛。
“我会安全回来见小千和你的,放心。”
惠才不相信,可他毫无办法。
小千情绪低落地回了房屋,回头看见矫健的游龙升空,隐没于云层之中。
“啊……”她揉了揉眼,“原来真的有龙啊。”
这两天白龙不在,她捏着河神给的团子,捉不到黑猫先生的影子,心里着急。
他化猫的程度越深,越是遵循猫的习性,融入暗处时谁都找不到,只露出一双透绿的漂亮眼睛。
黑猫目视女孩从寝室噔噔噔跑出来,她的朋友正在展示大方客人随意播撒的金粒。
浴池中央热雾萦绕,脸上挂起无表情面具的饕餮麻木地往嘴里灌食。
黑猫无从得知自己的变化,眼型越圆,白胡须已经冒了出来,只伸爪磨了磨装饰木。
他悄无声息地跟上女孩的步伐,一同看向锅炉房延伸出的烟囱。
一瞬间,亮眼的白掠过水面,下过雨的海面水波粼粼,沉底的白龙伤痕累累,晕出一片弥漫水中的血色。
犹如劲风刮过,小千的惊呼他没有听见,有猩红的热血飞溅到脸上,激起他罕见的怒意。
纸片围攻的白龙精疲力尽,身形扭曲鳞爪飞血,角冠一次次撞墙,震得千寻站不稳当。
“小白!!”
淡青色鬃毛的白龙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撞入屋内,穷追不舍的纸人拍得拉门啪啪作响。
黑猫一跃而下,周身爆开的焰火瞬息延烧到不可见的远方,手指戒指剧烈颤动,啪的一声崩毁殆尽。
他惊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指,不明白为什么右手在抖。
“呐,是白龙吧?”小千尝试接近,满手都是龙血,“是吧?”
白龙痛得呕血,甩尾勉力向楼顶飞去,几次撞上墙壁,雪白鳞片伴着滚烫龙血剥落。
没有用,诅咒虫正在吸食他的生命,他们救不了白龙。
小千失魂落魄,手心血迹黏腻,她深吸一口气,立刻下定决心。
黑猫先生则抹了一把脸颊的鲜血。
没关系,他知道怎么救白龙,他知道谁能救他。
黑猫先生和小千兵分两路,迅如鬼魅的化猫目标明确,一脚踢开前台的蟾蜍,抽出一把莫名眼熟的长刀。
日月回轮嵌套刀鞘,刀刃宛如初雪寒霜,映出一双幽绿的竖瞳,惠努力睁大眼睛,莫名的急迫感催着他往上走。
蛤蟆看着黑猫先生提着刀一层层往上走,慑人的金火缠绕刀身,引得所有门窗隐隐震动。
火光映在白衣上,跳跃着妖魔似的光。
脸颊绒毛长出,修长的手脚逐渐变形,化为毛茸茸的猫爪,违抗契约的惩罚加速了化猫进程,而本人对此毫无察觉。
门梯的把手们全咯哒作响,刺耳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