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啦,造反啦!!黑猫造反啦!!”
前厅乱成了一锅粥,黑猫先生目标明确,一路上没有人敢拦在烈正的刀刃前。
小千不认识中途拦下捧给她金子的无面人,她着急起来什么都不顾,满心满眼都是重伤的白龙。
小白,他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一头闯进儿童乐园里,扒开一线窗帘往外看。
汤婆婆还在,她神色轻蔑,仿佛一句都不想多说。
把她的地毯搞脏,还要提着刀冲到顶楼来,他以为能在此岸活下来是谁的收留啊?!
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金火宛如死物一般燃烧着。
“解除白龙身体里的诅咒虫。”黑猫先生将刀插进地板,“我只说一次。”
“你是我的员工,我的!”怎么会有员工反过来胁迫老板的?
简直不可理喻!
可是很快,汤婆婆笑着注视半化猫的人类,金火确实可怕,可是……
“黑猫,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应该是叫……叫什么?他下意识看向本应系在手腕的银饰,只看见毛茸茸的爪子。
他叫……惠,对。
猫爪怎么能握起刀呢?
凭借最后一分清醒,刀上金火瞬息吞噬了桌上的一张契约纸张。
诶?他在干什么?
刻印“伏黑惠”名字的契约无法被外物破坏,抖动着从灰烬中复原。
黑猫先生越发迷茫,为什么身边有刀?刀上为什么会有火?
这是哪里?他是谁?
“你是黑猫。”魔女的咒语锚定了身份,汤婆婆开怀大笑。
人形的猫嘭一声变成猫,再急剧缩小,化成小小一只的猫崽,幼弱的大眼瞳像翡翠一样亮。
脆弱、幼小又可怜的野兽。
汤婆婆轻蔑又得意。
黑猫连退两步,狠狠哈气,露出一口小尖牙。
暴烈的魔法再度点燃了整个书桌。
汤婆婆不得不再把书桌整理好。
不过她心情好,解决了心腹大患,她才不和一只猫计较,脚步轻快地去看儿子。
小黑猫低头舔爪子,耳朵弹动,梅花爪按到凑近的龙脸上,轻轻拍了拍,没有用力。
鳞片像宝石的白龙奄奄一息,心痛得快要裂成两半,他流着眼泪,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咪。”小猫睁着一双大大的翡翠色漂亮眼瞳,亲昵蹭了蹭他的脸。
真的化猫了。
三只蹦起的青头颅不敢靠近,害怕幼猫亮起的爪子。
从窗帘后跑出来的少女有熟悉的气息,幼猫好奇,跳起来勾玩她腰上飘缠的带子。
“惠哥哥也……”小千手足无措。
无数小纸人在窗前列阵,从地上升起的半只纸人形有着和汤婆婆一模一样的面容。
黑猫蹦高穿过了虚影,小女孩和老婆婆说话它听不懂。
坊宝宝变成老鼠,人头鹫化成蚊子,三只头伪装成巨型的婴儿。
钱婆婆抚着虚幻的裙摆,扫过女孩怀里的白龙,再看向抓挠布条的小黑猫,哼了一声。
游荡在此世的失名者是危险的,更何况被雇主赐予的身份是猫而不是人。
借出了戒指也没用。
可能过个几年就能重新化成人形,但也几乎不可能再找回真名了。
“好了,把这头小偷龙交给我吧,他偷走了我无比珍贵的印章。”钱婆婆指着白龙。
“白龙才不会做这种事!”千寻紧紧搂住白龙。
“龙都是温柔的,温柔又愚蠢,从他决定成为我妹妹的弟子开始,就该预想到这些。”
纸人链成锁链,试图捉住端坐旁边的小猫。
自幼猫体内迸发爆开的金火把它们全烧了个干净,灵魂像火一样炽烈烧手。
黑猫警惕地盯着钱婆婆,磨起细细的尖牙,门窗大开,汹涌暴烈的风元素汇聚起来。
白龙忽然挣扎起来,瞬间拍碎了投影的纸片,钱婆婆叹息一声。
他无力地跌入深不见光的谷底。
千寻眼疾手快抓住小猫的前臂,一并落了下去。
“咪!”
……
锅炉爷爷戴着墨镜,千寻看不到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好奇的幼猫。
煤渣子们细手细脚,围着幼猫转圈圈,搭成一座矮墙。
等小猫轻松跳过去,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又围成一个更高一点都等它跳。
吞入河神团子,吐出印章和黑虫的白龙重新化成人形,伤痕累累地闭上眼睛,手中掉出一枚银饰。
千寻找锅炉爷爷借了线和车票,将那块刻着“惠”的银饰串到黑猫颈上。
孤独强大的少年化成了一只抱着草药,睡得舒舒服服的幼猫。
锅炉爷爷说这个叫荆芥,小猫很喜欢。
被钱婆婆变成小鼠的坊宝宝离他八丈远的,看见圆圆的猫瞳就抖如糠筛。
“我想要将印章还给钱婆婆,让她解开白龙身上的诅咒。”千寻比之前勇敢得多,也下定决心了,“还有解开惠哥哥他们的变形。”
她还以为惠的变形和坊宝宝一样,都是钱婆婆的魔法。
她将幼猫卷进帽兜,幸好惠是小小的一只,一点也不重。
圆滚滚的老鼠和蚊子也坐到她肩头,和锅炉爷爷道别过后,她跟着小玲奔赴她要收拾的烂摊子。
膨胀的无面人整个埋在一片狼藉,残羹冷炙的废墟里,千寻坐在它对面,心情居然出奇的平静。
“我好寂寞……好寂寞。”无脸男缩起自己的嘴,“我想要小千陪我,你想要金子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千寻对着他,抛出剩下的半枚青团,“你生病了是吗?我本来想把剩余的半枚留给爸爸妈妈的,给你吧。”
无脸男呕出了恶心的秽物,声音扭曲,“千……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寻夺门而出,她人不大,身体灵活跑得相当快,无脸男一边追一边呕吐,身后拖出恶心粘稠的液体。
剧烈的心跳敲醒了帽子里睡觉的黑猫。它回头一看,吓得炸毛,千寻马上按灭空气中凝聚的气团。
“它不是坏东西,不要用火烧它啦。”
千寻跳上玲为她摇来的小圆船,黑猫站到她头上,收拢尖爪,不敢抓重了她的头发。
“这谁?”
浑身没有一丝杂色的黑猫催促千寻快点远离那个边走边吐的家伙,着急地咪咪叫起来。
奶猫的咪咪叫甜到心里去了,小玲浑身酥麻。
“是黑猫先生。”
“哈?”除了完全符合“黑猫”这个形容,还有哪一点和那死人脸的家伙一样啊?
无脸男循着浪飘来,黑猫炸起全身的毛,低吼一声。
瞬息掀起的巨浪拍着船往前猛一个趔趄,差点把所有人掀进水里。
玲摸了一把淋湿的头发,信了。
熟悉的突然袭击,完全没轻没重的魔法,黑猫先生无疑了。
千寻朝无脸男招手,大声呼唤。
“那个人留在汤屋会变坏的。”
最后吐出青蛙的无脸男跟着千寻上了车,小猫瞪着它,没有了污秽气息之后,它也引不起小猫的警惕了。
黑猫喜欢小胖鼠的手感,怕把玩具搞坏了,很乖巧地缩起尖指甲摸摸捏捏,特别沉迷。
心惊胆战的小鼠很快变成了一滩随便它怎样的鼠饼。
幼猫尤其好动,整个车厢四处乱窜,幽灵一般的乘客们沉默着无视了它。千寻得看着它,不能让它打个喷嚏就把半截车厢炸了。
在没有回程的终点站“沼底”下车的,有且仅有千寻一行。
单脚的路灯礼貌向他们行礼,带他们到一个朴素的平房前。
门的两侧插着花,静谧的炉火光从窗口透出。
千寻礼貌敲了敲门。
“进来吧。”
“进来吧。”
白龙推开门,整齐的短发在烛光中泛出湖中水草的青色。
“你竟然还没死啊?”汤婆婆裹着雪白浴巾,她被无脸男喷了满身秽物,心情正差。
看见白龙活着走进来,她心情更差了。
“真正眼盲的人,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替换了。”
汤婆婆立即拿起堆成小山的金粒,光泽诱人毫无异状;胡乱往嘴里拍爆米花的“坊宝宝”摇身一变,成了三个青色头颅。
白龙冷静地看着汤婆婆冲进儿童房,一通乱翻,毫无所获,果然将怒气撒到他身上了。
炸起的白发宛如蛛丝,死死裹缠住白龙的上身,直面愤怒到几乎喷火的魔女,白龙丝毫不害怕。
金火从他身上窜起,齐根烧断了厚重的白发,“什么?”
黑猫那把该死的刀。
白龙抬起惠的刀,金火从鞘中窜出,贪婪地顺着魔女的头发往身上爬。
汤婆婆被迫理了个光头。
得知了坊宝宝已经到了钱婆婆那里,她反而冷静下来了,“那又怎样呢?我放了千和黑猫,把你剥皮抽筋也无所谓吗?”
白龙握紧刀鞘,“没关系。”
他只想他的朋友和千寻安全回家。
千寻推开门走进去,温馨小屋的暖光笼罩了她,和汤婆婆长得一样的魔女正在灶台前热牛奶。
空气中弥漫着热可可、饼干和面包的香气。
钱婆婆按着千寻坐下,白龙体内的诅咒虫已经被她踩死了,坊宝宝的变形随时都能自己解除。
白龙和钱婆婆之间的关系只剩一张真名的契约。
当然……还有黑猫先生的真名。
小猫不许人摸,谁摸都不行,左甩右甩着尾巴,蹲在椅子上磨爪子。
钱婆婆悄悄走过来,想要挼一挼抬走,压低耳朵的小猫不安地压了压爪。
“白龙!”
钱婆婆抱着猫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小孩。
黑猫不爽窝在钱婆婆怀里,尾巴甩来甩去,纯粹是看在怀里好闻薄荷的面子。
“白龙,我原谅你偷窃的罪行,带着千寻回去吧。不要再受我妹妹的摆布了。”
“钱婆婆,谢谢您!”千寻扑入钱婆婆的怀抱。
高空的景色壮美,漫天华彩的银河近在咫尺,穿过厚厚的云层,留下一个竖起双耳的猫猫缺口。
它咬着小小的银饰,高风的声音灌入耳中,它抱着白龙的尾巴毛。
“……在我很小的时候,差点淹死在河里,那条河已经填埋了,我还记得它的名字。”
“它的名字是、名字是……”
千寻轻轻握着白龙的角,“琥珀川。”
“你真正的名字,是琥珀川。”
真名解放的一瞬间,琥珀川重新化为人形,与千寻十指相扣,涌入的记忆伴随眼泪向上飘去。
“谢谢你,千寻,我的名字是赈早见琥珀主,是河川的主人。”
“真好听,”千寻与他额头相碰,“赈早见琥珀主,像是神明的名字。”
晶莹眼泪蹭过鼻尖,黑猫小心翼翼将它吹远,一阵风又托起小猫,安稳地落在千寻肩膀上。
“去吧。”
就算是汤婆婆也无法违抗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依靠员工自己完成考验拿回名字。
千寻没有在两排猪里找到父母,汤婆婆设下的陷阱完全无效,冷哼了一声。
千寻向朋友们挥手,快步握住白龙的手。
“那接下来是黑猫的试炼。”
飘起的几十份契约卷成札,排到小猫面前,“从里面选出你的契约,你就自由了。”
后方传来巨大的嘘声。汤婆婆又抛出那把刀,现在它的小爪抬都抬不起刀。
“咪。”
熟悉的呼唤勾起了金火,她像是在咯咯笑,火形不稳,笑得升起又趴下,趴下又升起。
小猫闻到火中山茶花的香味,另一股在纸山之中。
它准确碰上那张卷起的,印着自己名字的契约。
金火燃烧过的契约上,残留有微弱的花香。
嘭。
原地大变活人的场面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齐齐哇了一声。
伏黑惠拄着刀站起,完全找回真名和记忆的少年冷脸吓人,湖绿的眼睛不再迷茫,而是一潭明澈的寒水,手指支起一节刀柄,刃身光亮如水。
是不是微妙的长高了一点?千寻比了比高度,现在又比白龙还要高一点了。
又没有谁敢说话了。
他将猫猫事务所的银饰挂回手腕,看向两个朋友,露出一点笑意。
少年们向着世界尽头跑去。
“千寻不要回头哦,一直一直跑到车站的那一边去。”
河川的主人强忍内心不舍,年纪太轻的女孩没能看得出,反复追问也许没有结果的回答。
“会有再见的一天的,一定会。”
千寻没有回头,一路跑向草地尽头的车站,手指抚上剥落油漆的墙面。
离开此界的人类会忘记神隐的经历,现世的琥珀川已被掩埋,他已经自由了,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终有一日会再见吗?白龙苦笑。
连小惠也要走了。
琥珀川拔下一枚鳞片,有珠光般温润细腻的色泽,是龙的礼物。
伏黑惠静静盯着他,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话语却急。
“走,我们去追她。”
?
“等等,惠!我是不能去彼岸的,琥珀川已经…干涸了。”
伏黑惠有办法,他不喜欢看无疾而终的结尾。
伏黑惠将琥珀川扔进影子,化成一阵黑风毫无阻滞地冲出了两岸关隘,千寻还没走远。
伏黑惠手速如电地拔下她的一根头发,抽出一缕魂息。
通通系在琥珀川的脖子上。
“给她信物,快点。”
琥珀川拔下小小一枚心麟,痛得浑身颤抖。
深青发丝缠着河神的魂息,带着心鳞,稳妥地挂到千寻脖子上。
简易的契约就此成立,见证者绝不能是短寿的人类,伏黑惠按着他画完阵法,察觉到尾指他弦的震动。
世界的枢纽来接人了。
他有办法了。
来接孩子的枢纽昏头转向,稀里糊涂成了魂契的桥梁。
“接下来你会沉睡,会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是醒来时,会作为赈早见琥珀主活在此岸。”
他用千万缕人们的记忆塑造他的身躯,用思念将他牵到此岸来。
伏黑惠从半身开始消失,脸上带着微笑,“我最讨厌看悲伤的结局了。”
“谢谢……你。”即时生效的魂契催他安眠,白龙最后给了朋友一个拥抱。
认识千寻和你,真的很开心。
……
赈早见琥珀主总有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一条龙。
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像神明,可他却记不起是谁说的。
可他既没有龙角,也没有龙须鬃毛,镜中的面相清正秀美,哪里都不像一条龙。
并不是梦中漂浮空中又坠落的失重感给了他错觉,赈早见看向倒映水中的影子,好像能从波纹中瞥见额角颈侧的鳞片。
他心里是空的,缺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千寻,快来快来!”
扎着马尾的少女抱着练习册,拖长声音,“等等我嘛!”
紫色的发绳和系在脖颈上的一枚小小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着光,琥珀主眯了下眼。
珠光白的鳞片贴近心脏,很奇怪的,他几乎能听到少女的心跳。
“千、千寻!”
琥珀主叫住了她。
少女猛一回头,看见了温柔的学长,和学长下颌冒出的细密白鳞。
她吓得头也不回跑掉了,“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