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是这个四方的小房间。绣满鲜花绿叶的地毯,细银边的翠叶壁纸,重复相同话语的木偶。
疲惫的皱纹、狡猾的唇边痣、饱受蹉跎反复揉搓的手指。
谩骂指责,唾沫横飞,所有人的双眼鼓胀像死去的鱼眼泡,翻出死沫和血丝。
重重的锤门声后,噤若寒蝉的木偶立即闭嘴,动也不动。
“有人在家吗?我进来了呦。”
“有人在家吗?”
“我来了哦,有人在家吗?”
浓烈的猩风吹起两侧鬓发。
尖声啼哭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
“你们家这样推卸责任,我们也很难办啊!”
“我不知道、不知道,姐姐她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她为什么和阿智一起消失了?!”
药郎缓慢眨眼,空荡荡的桌上有一瞬闪过了什么。
桌案之上,四肢交缠的男女双目无神,紧贴沁出的汗液慢慢滑下女人的额头,积入眼眶滑落,像是泪水。
精致的纹绣倒映在药郎平静的眸中,随着动作不断上下。
“救——”
再一次眨眼,昔日的幻影已经消失了。
被塞住耳朵蒙住眼睛的小孩疑惑地看向药郎。
深淀橙涂抹鼻梁的男人瞧了他一会儿,又蒙上他的眼与耳。
双耳内折,一针针贴上耳朵缝上;可怕的是,一张张大嘴还在喋喋不休,蛆虫蠕动着钻破嘴唇,破碎在开合齿间,他们却毫无所觉。
“说到底,还是你姐姐的错!!”
两只傀儡齐齐怒吼,话语掷地有声。衣带上的悬钩子图案颗颗红如血滴。
【还有完没完了!天天就知道吵吵吵吵吵!!】邻居重重敲墙,房内的“人”毫无察觉。
直到第五个轮回,药郎才慢悠悠加入了对话。
“试问,香子小姐和智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四个争吵的木偶一寸寸偏头。“前天、下午。”智父吐出僵硬的舌根,眼珠暴突,马上要掉出来。
“我们、来找他要钱。他不在。”
又接连等了好几天,才发现失踪了吗。
药郎轻按住颤抖的退魔剑。小孩抚摸妖面的须发,它转了几轮眼珠,抖得更厉害了。
膝下针脚细密的垫子冒出一根针,扎伤了药郎的手指。
小孩已经高兴地在毯子上做前滚翻、后滚翻、侧翻和倒立,没有偶人注意到他,也没有针刺他。
他是个格格不入的天真小孩,不懂什么失踪,也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智母抹着眼泪,浮肿苍白的脸上簌簌掉粉,“我早就知道,香子她就是个不知检点的女人!”
“要不是阿智当年铁了心要娶她,我怎么可能、可能让叫这种贱骨头进门!!”
“老婆子,话也不能这样说。”智父徒劳地张开嘴,一张一合像濒死的鱼嘴。
智母抬高下巴,横着眉毛,几十年如一日地斜眼瞧着丈夫,“我全都看到了!不止一个男人进了她的房间,还是阿智不在的时候!”
她的面容狰狞如恶鬼:“水性杨花的女人!!”
智父以沉默回应,和过去十几年一样闭嘴。
孩子吓得缩进药郎怀里,药郎拍拍他的背。
“您别生气!父亲他什么都不懂!”智姐连忙拉住发怒的母亲。
“你也这样觉得吗?他们骂的是你的姐姐。”药郎问桌边的另一人。
面容疲惫冷漠的女人垂下头,盯着手指的顶针环,“姐姐出嫁之后不和我说家事。我、我不知道。”
药郎模糊应了一声。
拉长脖子,几乎凑到药郎旁边的几个傀儡回正头颅,关节处传来咔啦咔啦的脆响。
西洋钟的分钟转过一圈。嗒咔、嗒咔、嗒咔。
“自从阿智赚了大钱,香子就变得越来越不老实。”
“就是就是,她还敢动手打阿智呢!”智姐唇边的痣上下颤动,她常年被母亲批评,乐见母亲训斥别人的怒脸。
在反复拉扯的旧事重提和歇斯底里的叫骂中,香妹浅青的外褂转为忧郁的深蓝,繁丽的花纹仿佛女人流泪的眼。
她的影子映在纸门上,拉长成两个模糊的阴影。
「姐姐,大家都夸你绣的衣服好看,店里的客人都想要你来绣呢!」
弱不胜衣的那个被握住手腕,雪肤上片片淤青泛出艳丽的青紫色。
「妹妹,我想——」
香妹毫无所觉,紧紧拥住姐姐,「现在店里生意这么好,真亏了姐夫家在困难时拉了我们一把!」
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又化作温热的眼泪流出。
「姐姐……」
圆润的珍珠颗颗掉在地毯上,被一只小小的手拾起。
像是小心翼翼地捧住一滴珍珠似的眼泪,尚且温热。
“仲裁官先生!小孩不应该进这种地方的吧!”
药郎咬断一根线,一颗颗将珍珠串起,头也不抬。“他不会碍事的。”
犹带女人体温的小小珠串戴到男孩手腕上,小孩用脸蹭蹭,“好温暖。”
西洋钟再转一圈。嗒咔、嗒咔、嗒咔。
尖头小剪刀满是血污。血泊染红大片绣蝴蝶兰的地毯。
死尸的眼睛几乎脱眶,口流涎水,眼白带着长期酗酒的血丝,胸膛上数个血洞。
小孩抬起药郎的手腕,疑惑地瞧着他。他什么都没看到。
“真没想到,阿智喜欢看的什么马儿比赛真能赚到这么多钱。”智母扶着发髻上的银钗,语气无比骄傲,“我总以为他不务正业,打了他好多回。错怪阿智了。”
“都是为了哥哥好!”智姐嘴巴一张一合,干巴巴的笑声简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却没有看着母亲,而是愤恨地盯着对面屏风端庄的女相。
屏风上,揽月的少女雪肤花貌,依稀几分香子的影子。
“可阿智最近拿不出钱来。”智父喃喃,短粗手指揉搓身上金银线纹勾勒的老牛。
智母抿起一个笑,“肯定是给的不够多,一辈子没见过钱的木匠知道什么?”
她可是将下嫁的财产全变卖了。
……拿不出钱也是香子“水性杨花”本性暴露的时刻。对吧?药郎面无表情,捂紧小孩的耳朵,宽袖遮住了他的眼睛。
哪还有绣满鲜花绿叶的房间,衣袖上蝮蛇吐芯、蛆虫攒动、蜈蚣游行,不管谁的脸上都泼上淋漓的鲜血,骨骼曲异,闻得到尸体腐烂的臭气。
小孩在袍底和桌布的罅隙翻着玩,一遍遍数着珍珠,还以为药郎和他玩呢,咧开嘴朝药郎笑。
“然后呢?”
一切异变按下暂停,仿佛只是眨眼的幻觉。嗒咔又一声针响。
指向下一个的分针拨回一格。
四只傀儡重新端正坐好,齐齐望着坐在“香子”位置的药郎。
“然后什么?”它们齐声问。
小孩从桌布下爬出来,重新坐到药郎怀里,他好像完全看不见房间的异状,摸摸药郎没过香气的袖子。
清苦的药香很好闻,催他有点想睡了。
四对眼睛盯着他。
“香子的孩子去哪里了?”
「你相信我,要是不能赢,把我剁了都可以!我保证、我发誓这真的是最后一回!你相信我!」
「一天到晚做衣服能挣几个钱?」
「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生活。」
「钱、钱在哪里?!死婆娘你把钱藏到哪里了?!!」
「她就在里面,你去吧。」
嘭!
重重的锤门声,噤若寒蝉的木偶。
“有人在家吗?我进来了呦。”
“有人在家吗?”
“我来了哦,有人在家吗?”
浓烈的猩风掠过鼻尖,少女的尖声啼哭刺耳。
饮泣的少女赤裸着缩在墙角,香子为她披上外褂,手指沾血,按在浅色衣物上,一个一个血手印。
「妈妈!」
屋内屋外,两具陈尸。
叮。裁布的小剪刀落在地上,沾满血污。
香子流着血泪,空洞的眼已经干涸,身上雪白和猩红两色糅杂,仿佛苍白月亮在流血。
罪妇香子,杀二人后携女逃逸,不知所踪。
药郎横执退魔剑,“形、真、理已经具备,可以拔剑。”
“背弃诺言者,卖妻鬻女的兽不配得到原谅。”药郎缓缓拔出退魔剑,“化为针绣的物怪香子,我说得对吗?”
黑肤白发的药郎脸上金纹流动,欺身上前,劈下的刀锋堪堪停在香子胸前,她没有反抗的意思。
小孩张开手臂,流着泪,“不要!不要杀我妈妈。”
“你的妈妈?”药郎喃喃,香子的女儿今年13岁,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男孩拭去香子脸上的血泪,大颗大颗泪珠不由自主地往下落,靠着母亲盈满血气的胸膛。
傀儡崩塌,纸门洞开,西洋钟的针转到了最后时刻,嗒咔,嗒咔……嗒咔,仿佛催命的脚步。
药郎沉默着,垂头看见两具死去多时的男性尸体。
“昭昭,你逃掉了吗?”
正在消散的物怪抱住男孩。
手腕的珍珠串一点点牵扯出少女的灵魂,男孩的躯体闭上眼往后瘫倒。
幻影般的“她”埋进母亲的打褂中,衣上兰花随风摆动,幽微的清雅香气压住了火海的枯焦烟气。
“我逃掉了,母亲。”
珍珠一枚枚掉落,化为模糊的眼泪,消失了。
香子抬起满是泪水的眼,忽然往前一靠,脆弱而苍白的脖颈主动撞上刀锋。
「谢谢……」
刀锋微不可察颤抖了一瞬。
母女相拥着消散了,唯余站立枯房中的药郎与怀中的男孩。
退魔剑回鞘,眼珠咕噜噜盯着男孩。
跳出的天平纹丝不动,药郎拍拍他的脸。
连自己被一抹梦影附身了都感觉不到,真是警惕心差劲的术士。
“早上好。”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缓了好一会才清醒。
沙色头发,橙红面纹,耳朵尖尖的药郎手指顶着天平,它稳定地立在原地。
完满的灵魂不再与恨执裹缠,光辉明亮。
“怎么每一次相见,都是在你有些狼狈的时候呢?”
清醒过来的伏黑惠抬起手,肉肉的小手白皙柔软,照上镜子,小孩睁着一双绿珀的圆眼,鼓起腮。
鼓起的腮帮很快被一根手指戳下去。
没忍住。看起来太好摸了。
发生了什么吗?感觉药郎有点悲伤。
被附身的人没有记忆,伏黑惠回头看,火舌正舔舐刺绣屏风,揽月的女相流着泪。
一大一小两个人离开了烈火吞噬的庭院。
风中飘荡着雪白织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