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不和甚尔说话的。
他和明石皓太,和源友树坐在一起消磨时间,听一下午听不懂的话题,都不想和亲爹坐在一起说十分钟话。
路上看到了也会平平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父子俩维持着奇怪的视若无睹的默契。
很累人啊。要说什么?
总有什么东西哽在心口,想说埋怨的话,可至于吗?事情都过去了,父亲现在也没像之前那样虚无颓丧。
差不多了,不该对一个死过的灵魂要求太多,纠缠过多他自己都嫌矫情的小肚鸡肠,小题大做。
就这样得过且过又没什么问题。
他不知道正常的父子关系是什么样的,反正他们家是这样的。
实际上,甚尔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不知道是出于迟来的父爱,还是补偿心理,也只是默默干活。
每次等不及他开口,总是伏黑惠随便找了个理由,先一步跑开。
伏黑甚尔挠了挠头,他于亲情这一途上太笨拙,周围有谁能够帮他呢?
术士的家庭都是支离破碎的,各有各的阴影,各有各的痛苦,伏黑甚尔看了一圈,心想咒术界的亲人关系比禅院还不如,满地狗屎。
要去问术士们,还不如去问网友。
水流沐浴着月光,亮亮的;眼前的雪水则翻滚着白浪,颜色呈现出奇异的银白,竟似摆弄着纺线一般。
门内的世界仍是芳草萋萋,枢纽牵着他踏入河中,拾起虚幻的宝珠。
「这是此世的脆弱投影」
虚假的宝珠散发乳白温润的光,枢纽将它放到伏黑惠手心,平行世界的他们分享着或相似或相反的命运。
不用多说。如果有改变平行世界悲剧的可能,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伏黑惠解下头绳,反复修剪的头发最终停在肩膀,半长不短,只能扎成小揪;他深吸一口气,心想这次回来要剪头发。
像一尾游鱼,他纵身跃入珠光白的河流中。
朝阳隐在天幕后,泛白的天际只晕出浅浅的粉橘,雾天的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天外来客踩稳坚实的土地,长舒一口气,四处张望。
要穿越和自己世界别无二致的投影世界确实困难,路程耽误了不少时间。
现在,要去直接找五条老师吗?
……
“杰!!你不知道老子昨天看到了什么!!”
白毛同学蹦哒跳上黑毛同学的背,全然不顾自己已经长得比男同学高;夏油杰顺手把他背起来,自然地往上送了送,原地转了几圈。
过于旁若无人了。完全没有社交距离的男同……学。
家入硝子艰难断句,翻了个白眼。她可是亲眼看着两个男同学从你踹我一脚我捅你一肘子,到一前一后谁都不搭理谁,到并肩说说笑笑,再到现在变成黏黏糊糊牵手或者背着走的连体婴的全过程。
夜蛾还很欣慰两个同学终于搞好关系了,等哪天两个死给在路上抱着啃起来他脸色就好看了。
“好吧,你昨天看到什么了?”
五条悟勾住要好的男同学,两人靠得太近,夏油杰闻到他身上微弱的沐浴露香气,微微往后仰,还被一只手搂回来。
他们一定要离得这么近说话吗?夏油杰还挣脱不掉五条悟无意识用力的手腕,吸了口气。
“我在街上看到一个禅院家小子。”蓝眼大猫神神秘秘。
禅院家的术士只是住在深山老林,又不是真的野人,路上遇见有什么好稀奇的。
“是十影法术。”
这一代禅院家根本没有十影法术吧——两个人压低声音,同时瞪大眼睛,“流外?”
直到他三次撇开胳膊,五条悟才放开按住他后颈的手,“怎么样杰,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什么毛病?最近五条悟特别黏他,而且,他本人完全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
夏油杰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稚鬼,他还踟蹰不知道怎么开口,五条悟对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眼睛里只有快活和高兴。
小孩儿。
……他到底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夏油杰被狡猾的直男放在手心里耍。
深闺六眼从小到大没有朋友,何况他们是One and Only,把握不准交友距离……也算正常吧?
别那么用力捏他后颈啊,夏油杰后颈酸麻,红了一片。
“去不去?”五条悟半天没问到回应,撒娇似的威胁起来,“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杰!发什么呆啊!”
能看禅院家的乐子,为什么不去。
“当然去!”
伏黑惠目送颓废的老父亲踱进赛马场,「未成年禁止入内」的红字在门上轮流滚动,他换了边重心站,迟疑地掂了掂脚尖。
准确来说,他今年17岁,冬天过生日,四舍五入18岁,当然算个成年人。
而且他马上要长到一米七八,光身高就足够唬人了。
伏黑惠一脸严肃,门口的保安一句话没说就把他扭送出来了。
“等等,我是去找我父亲的。”他长得比保安叔叔还高,睁大眼睛。
“哦,那你父亲真是个人渣,别找了。”保安冷漠将他拒之门外,还塞给他一杯热水。
“小孩,冷的话早点回家去。”
伏黑惠咬牙。
有人一屁股坐到甚尔身侧,四周空气污浊,人声鼎沸也完全没有影响到邻座的心跳和呼吸。
哦,术士吗?禅院甚尔漫不经心地想,时刻保持稳定的心跳和呼吸节奏是战士的好习惯。
黑兜帽完美遮住了额头和眉毛,嘴和下巴也挡在高立领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光从眼睛来看,是个年纪不大的优秀术士。
谁家继承人?
如绿柱石之色,太清,太薄,过于光亮。是很亮的一双眼睛,但是绿色不好。
眼型漂亮,居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对术士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保护眼睛。小年轻倒好,除了眼睛其余全蒙住了。
出于莫名其妙生出的一点好感,甚尔决定听完他的话。
“请你不要接受盘星教发布的委托。”
“不可能。”
看见自己压彩的马跑到末席,欢呼喝彩怒吼和哭嚎冲入耳朵,极大刺激了术士本就灵敏的五感。甚尔没劲地输掉了上次任务的全部委托金,满不在乎。
几乎要刺穿鼓膜的噪声,像是玻璃生生刮擦过钢铁的锐响。
“他们开了多少?”伏黑惠追问。
一个小术士,身上能有多少钱。他不关心小术士执着追到赛马场的理由,不过谁会嫌钱少呢。
“你要请动我,可以,两倍。”他懒洋洋地狮子大开口,“二十亿怎么样?”
没等到回话,神秘的小术士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周遭普通人都没察觉到他袍角带过的风。
微弱的气息很快融入污浊的人味里。
甚尔抬眼。
一黑一白两个头凑得很近,趴在半空往下张望。
“悟!我都没感觉到一点术士残秽,你真看见他进来了吗?”
五条悟瞪圆眼睛,他不止看见那个小术士偷偷溜进来,刚刚都瞟到人影了。
六眼跟丢了人,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杰!你不信任我!!”
尚处于DK时期的小猫还得哄,撒娇都不直白;现在的大猫就直接多了,在小辈面前秀恩爱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伏黑惠掀开帽兜,一步从影子里跨出。
之前只是混在人群里用脱兔找人,就那么不巧被五条悟逮住一只,差点被顺藤摸瓜发现了。
现在还不是出现的好时机啊。
两倍的价钱啊。盘星教当时给甚尔开了多少钱?
不管开了多少,深谙勤俭持家之道的伏黑惠一分钱也不会出。
如果他看得到,他就会知道现在的表情和津美纪准备赖甚尔的账时表情一模一样,理不直气也壮。
山人自有妙计,穷人自有奇招。
他细心感受飞鸟传回的消息,仿佛一座沉默而俊美的雕像,坐在长椅上。
公园散养的鸽子咕咕叫,啄食他旁边的小米穗。
找到了。
黑市突然出现了个新面孔,此事并不新鲜。新鲜的是新人的年纪和实力。
秉承大家都不干净都不说来历的不成文规定,大家只敢暗搓搓地旁敲侧击。
人高冷得很,大部分时间只能靠猜。
实力深不见底,年纪更是小得吓人。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绿眼睛,握着刀来,领着任务走。
私底下有人给他起了个诨名,翡翠刀。
“先说好,我最近没见到甚尔。”
孔时雨已经养成了见到翡翠刀就举手的条件反射,为调成这样的自己默哀三秒。
翡翠刀第一受害人,正是孔时雨先生。
最开始,孔时雨真以为这家伙是甚尔毒唯来的,好奇心驱使他问了一回,差点被戳死,再也不问了。
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只露一双眼睛,翻阅着甚尔过往的任务资料。
比起害怕,孔时雨更多的是好奇。
没有杀意,指着心口的刀很亮很快,如断水的新光,也没有分毫取人性命的意思。
“甚尔下了3000万黑市悬赏?”浮着【星浆体】悬赏的帖子挂在首页顶上,底下已经搭起讨论的高楼。
手快接了。一串乱码的名字缀在悬赏的下面。
从这个角度,能斜看见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孔时雨不会看错,翡翠刀其实长得有点像……
伏黑惠冷酷地瞪他。
孔时雨连忙后退几步,心里小小哇了一下。
你看吧这么凶,更像了。
把手机扔回孔时雨,伏黑惠起身准备离开,“有其他人接了悬赏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不止要避着老师,也不能跑到亲爹面前叫他撤回悬赏。毕竟这混蛋家伙开口就要二十亿。
真是麻烦。只有从场外捣乱的人开始清理了。伏黑惠想。
当然,当然,我会通知你的。孔时雨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态度积极,毫无心理负担就把老朋友卖了。
这把是父子局啊,他能看场好戏。
乱码名字下面,灌水讨论的楼改了几千层,硬是没有人知道这个论坛2级小号是什么来头。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抢了顺位第二的诅咒师趴在床上,颤颤巍巍打出一串省略号。
【是翡翠刀,那小疯子要独占赏金。】
【别和他争。】
可不断作死的好奇心正是人类特有的奇怪属性,质疑灌水插科打诨互撕战力的回帖一大堆,翡翠刀维持一贯的高冷,没一个回复。
真正去接悬赏的没有几个。不是哪个穷凶极恶之徒都想对上五条悟的。六眼出现的年代,他就是毫无疑问的咒术第一,更何况还背靠五条家族,有钱还得有命花。
何况还有个翡翠刀在中间挡着,他打残的二楼是个不弱的一级术士,名声不小。
“翡翠刀是哪冒出来的术士?”甚尔问旁边抽烟的孔时雨,“不是说有七十多个术士接下悬赏吗?”
娘们唧唧的绰号。
是了,只是接下了对付五条悟的悬赏,三十多个诅咒师就被翡翠刀生生打断了双腿。
现在,伏黑惠小先生正奔走在打残另外三十多个术士的路上。
还没知难而退的诅咒师也是神人了。其实是你儿子。孔时雨顶了下嘴里的烟蒂,没敢说。
他可看清楚了,眼睛颜色简直一模一样。
“最近冒出来的新人,实力还挺强的。对了,你儿子怎么样了?”孔时雨试探他一下。
甚尔是真不认识翡翠刀啊。
是了,他好像是有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记忆中瑞穗的面容有点模糊。
「“惠”,是上天给Toji的恩惠哦!」
甚尔沉默了一会儿,“是,我还有个儿子。”
“没什么。”孔时雨吐掉烟屁股,“只是你多久没回过家了,喂喂喂,自己儿子也不上心吗……”
小惠长得很像我,是一眼看上去就无情寡淡的无趣脸;只有眼睛的形状跟了瑞穗,里面还盛着讨厌的禅院血脉如腐臭沼泽的幽绿。
甚尔顿了一下,他近期是不是看到过类似的一双眼?
只是凑巧而已。
他们正在谈论的翡翠刀大大打了个喷嚏,手指拂过老旧街区的反光镜,模糊黯淡的镜面已经不能警示路况,只映出来客大致身形。
小小的惠比起玉犬的手势,警惕地盯着陌生人。
“你是谁?”
鬼鬼祟祟的黑衣人笑了一下。摘下帽子,露出下巴,路灯照亮他的脸,慢慢蹲下平视他。
伸出的手等着他握,掌心温暖指尖柔软。
他曾经对着镜子观察过自己,不是张一眼能生出好感的脸,是张缺乏表情的无趣模样。
伏黑惠很是担心过,自己这张脸会不会吓到小时候的自己,此事在去横滨福利院当义工时亦有记载。
小惠君盯着他的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暖香。
小孩像只小动物一样警觉,可认识了又能很快熟络亲昵起来。
儿时的他还没有习惯孤独,一边渴求又一边警惕他人递来的温暖。
小惠慢慢放下了手,不由自主靠近一步,又连忙蹦回去,小心瞅着他脸上的表情。
“我是儿童福利和抚养权利保障协会的成员,前几天接到了伏黑家的电话。小朋友,是你打的电话吗?”
野良的世界里,他在梦中重温了细碎温暖的童年时光。
那一通打给福利保障协会的电话,拖着“嘟——”“嘟——”的长长提示音,最终无人接听。
超长的名词堆叠成功晃晕了小孩。天生的好感加上官方身份,小惠最终信了他的话。
“你能把我爹爹找回来吗?”
小惠像个小动物,背到背上也不安生,到处蹭蹭摸摸,嗅嗅闻闻;大起胆子伸手捏捏少年饱满的耳垂。
你、不,我们的爹爹马上就要抛下尘世间的一切,无所谓地化为灰尘消散啦。还要怎么找。伏黑惠叹气,把小惠往上送了送。
小孩身体一僵,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叫他停住。
他是马吗?
扭曲的烂泥怪物像是猩红肉块,眯起眼睛朝着小惠摇摆手臂,打招呼,恐怕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招呼。
足以想象每天上下学路上要做多大心理建树了。
“不用闭眼。”伏黑目光直视丑陋的三级,“我可是儿童福利保障人员,这一个丑东西怎么能挡我们回家的路。”
凭空冒出的金火开成山茶,瞬息将困扰他一周的坏东西烧干净了。
小孩的眼睛一亮。
哇,超漂亮!也超厉害!!
“我想学!!”小惠君高高举起手,在他背上乱扭。
“好,你不要乱动……”
这之后小惠一直以为儿童权利保障人员都是又好看又厉害的人,以至于被告知他们只是普通的好心人时,不得不说儿时的憧憬幻灭了。
啊呜啊呜,小惠两口啃掉大人掏出的果冻,酸甜的味道他不太喜欢,但还是咽下去了。
“啊——”绿眼睛的大人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橙子味果冻,亲自剥开,“好孩子不可以挑食哦。”
小惠如临大敌,不喜欢但还是张开嘴,不情不愿咽下去了。
好,最后的存货也解决了。当然是自己吃的,小时候的自己,怎么不算自己吃。
“小惠?”
两双眼睛都望过来了,小惠吸了一口果冻,拉着大人的手哒哒跑向津美纪。
“姐姐!”
夏油杰浏览着悬赏的帖子,忧心忡忡;五条悟的头埋在他后背,无聊到蹭来蹭去,一头雪发全揉乱了。
“悟,有好多人要杀你。”
悬赏写的是一对搭档,黑毛狐狸怎么就堂而皇之把自己摘出去,单说他了?
继上次没逮到“十影法术”,两位高专生出乎意料忙了起来,学业还无所谓,多的是层出不穷的咒灵和诅咒师。
夏油杰有点累,日复一日的麻木任务,精神上的疲乏无从消弭。
他一旦提不起精神,DK猫就会咪咪喵喵蹭过来撒娇,完全一副离了他生活不能自理的娇惯样子。
夏油杰一边习惯性纵容,一边担心以后要是他不在白毛男同学身边,他要怎么办?
“翡翠刀。这是谁?”排在悬赏下第一位,昵称一串乱码,连这个称号都是楼下冠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