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耶。梦里没说。五条悟大手一拍男同学的背,勾着他离开电脑,“睡觉睡觉,明天不是要去接理子吗?”
见夏油杰疑惑,五条悟将他塞入被子一推,“星浆体,天内理子。优等生连任务目标的名字都不记?”
猫脸上是得意洋洋的嘲笑。解开被子寿司卷的人一个用力,伸手立刻把五条悟也蒙进被子里,恶意用鹅毛枕头压住猫的脸。
“睡!觉!!”
其余事情明天再说!
可夏油杰睡不着。夜色睁开一双冰蓝眼睛,温暖的手指静静拂过长发,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
装睡的人抖颤睫毛,五条悟无声地笑了笑,收回手,整个人钻到他怀里,脸蹭着锁骨,闭上了眼睛。
夏油杰无奈睁开眼睛,浑身僵的不敢动。
算了,猫也是要蹦到人身上睡觉的,再说之前游戏打晚了也是窝在一起睡的。
且不去评价他把同期男同学当猫养的自欺欺人心态,总之夏油杰说服了自己,抱住白毛大猫圆溜溜的头,强迫自己睡下。
五条悟当然看得出夏油杰心情不佳,就算自己提出人生最后几天一定要痛快玩一场的建议,杰的心里也没有笑。
心软又内耗的人活得最累。他还在纠结他人的命运。
他们坐在冲绳的沙滩上,天内理子光着脚疯跑,扎着裙子往黑井脸上泼海水,笑声传得很远。
“悟,你身体还撑得住吗?”
五条悟盯着沙滩上捡贝壳的少女,又看向面露担忧的挚友,“老子还好哦。”
来袭的诅咒师比梦中少得多,而最具威胁的禅院甚尔正在高专守株待兔……
要是任由这样的故事下去,理子会死去,他与杰会永远困在炎热炙烤的苦夏,直到死都走不出去。
简直像是三流小说家写的烂尾剧情。
接着,五条悟紧紧捏住他的手,撒娇一样晃了晃,面带微笑,说出了那句夏油杰记了一辈子的话:
“杰,我们叛逃吧。”
翡翠刀熟门熟路敲晕实力不济的诅咒师,搜刮到的咒具扔进影子里准备充公,人只用扒到剩条内裤倒挂树上。
顺手的事。
他好像是和那群家伙们学坏了,伏黑惠反思了三秒钟,不管了。
其余人都差不多搞定了。
关底BOSS禅院甚尔,正在高专的草丛待机呢。
伏黑惠抽出日月回轮,清刃仿佛应和着主人内心蓬勃的战意,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冷光。
深吸一口气,他一步跨越了高专的结界。
本该捅个人对穿的咒具落了空,手感像是戳了把空气,甚尔丢开刀,又是一拳锤过去。
动作像是太阳投射下的黯淡影子一样无声而迅捷。
伏黑惠猛回头,炽烈金火瞬息绕上刀刃,他面无表情地向亲生父亲挥刀,敏捷躲过他快如闪电的拳风。
铿——!!!
天逆鉾确实是能穿透术式的利器,可伏黑惠根本就没打算用术式——他飞起一脚,猛地将甚尔踹了个趔趄。
一身牛劲就该这种时候用的,伏黑惠接连几拳,打得老父亲身体一抖。
光亮的双面映出两双颜色如出一辙的眼瞳,其中一双盈满了蓬勃的战意。
“你是赌马场的那个?”
和他之前的猜想一样,来找他的术士年纪真不大,肯定还没成年。纯粹的体术搏斗,对方根本占不了上风。
伏黑惠扔掉防拐,烦躁往后掀汗湿掉的刘海,长长吐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和甚尔打架,心里越是暴躁——还是没由来的无名怒火,烧得他呼吸不上来。
一腔战意越烧越勇,再接下去就不是加速分泌肾上腺素,而是直接烧穿理智了。
你生气什么?活着的甚尔比死了的还恶劣,这种事情应该早知道的。
就不该对父亲抱有过多的期待。
对吧?伏黑惠冷笑。
“是,我是「翡翠刀」。”
筋骨修长的手指窜出金火,叫「翡翠刀」的术士还没有褪去孩子的幼态,脸颊柔软饱满如枝头上的果实。
真应了代号,隐而不发的怒火藏在翡翠后。
“你接了我的悬赏,怎么不去截杀五条悟?”悬赏贴下面第一楼可就是一行乱码的翡翠刀。
怒火熊熊燃烧,伏黑惠面无表情记仇:“五条悟给的更多,我见钱眼开,当然谁给的多听谁的。”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甚尔握了握拳,拳刃擦着雪亮的刀光直冲术士面门,他的身形却诡异着倾斜下沉,险之又险避过了突袭。
平整的地面,甚尔心生疑窦。
伏黑惠连忙放下召唤式神的手,长久养成的战斗习惯不是想装就能装的。
他不想让甚尔知道他是十影法,也不要发现他有禅院血脉。
只当他是一个见钱眼开的术士,不自量力又胆大包天要和天与暴君用体术斗殴。
金火铺面而去,甚尔一把抓散,不知怎样跃起的伏黑惠双手合拢握拳,重重锤下他左腕麻筋,天逆鉾一松。
旋转身体又是一重脚踹到他胸膛上。
以他的力气,这一脚和迎面冲撞大卡车都没差,可甚尔只是稍稍晃了一下。
落地途中的天逆鉾被一只手握住。
「翡翠刀」偷夺了天逆鉾,目标很明确,半秒都没有多待。
甚尔清晰听见嚓火的铿响,余光看见迅如闪电的人影压低重心,从嘴里吐出的金红火海翻滚着铺面而来。
【火遁·炎海】!
伏黑惠还是低估了天与咒缚的五感,咬断嘴里的火舌一刻也不敢停,直接跳入了灌木丛的影中,马不停蹄逃离案发现场。
火海浓烟中,隐藏身形的咒阵都没能欺骗甚尔的眼睛。
「翡翠刀」踩入了树的影子,如滴水汇入海洋,一瞬间断绝了所有气息。
至今唯有一种术式能把影子使得这样如臂使指,谜底就在谜面上。
禅院家,十影法。
禅院甚尔定在原地。
一瞬间,厌憎和愤懑无端充斥了内心,他只想揪住翡翠刀问个清楚。
等着一阵恶寒滚过身体,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伏黑惠的思路非常简单。
已知五条老师是被能穿透术式的天逆鉾捅穿的,那先一步夺走凶器,再把诅咒师们全打残,肯定能避开最坏的结局。
术士思维有时候越是简单粗暴越是能解决事情。
形制奇特的刀刃被他毫不顾惜地扔进影子里。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高专的山,爬上鵺鸟的背。
“去冲绳!”
海浪冲刷着细腻的沙,夏油杰脸上已失了笑容。
再三确认了五条悟不是开玩笑,夏油杰不可置信,“你疯了,悟!”
“老子什么问题都没有。”五条悟歪头,示意他坐下说。“咒术界已经烂透了,需要一场彻底的血洗和变革。”
阳光照在背上,夏油杰阵阵发冷。他手臂上无意识冒出鸡皮疙瘩。
五条悟勾起他的小指,冷的像冰,“我不想在烂在腐朽的咒术界里,我们约好的,要一起改变世界。”
“你的构想……”太天真,要实现他的构想,夏油杰不知道他要杀多少人。
通往权力巅峰的血路满是白骨,夏油杰当然知道,他只是……只是心疼。
他不想看到悟杀人,不想他走上那条孤独的血途。
如果一定要下手,夏油杰心乱如麻,近期积压的负面情绪全都涌上喉头,恶心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击中他的心。
他完全可以代替悟去……
“杰——”五条悟自下而上仰视着他,微笑时露出的小尖牙仿佛隔着皮肉啃咬他的心脏。
他奇异地猜到挚友在想什么,夏油杰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把人心思猜的这么准,“老子不允许你一个人走,你杀一个老橘子,我就杀十个。”
舌尖几乎能尝到血液的腥甜,夏油杰狼狈地歪过头。
“杰最近心情那么差,不也是对自己的正论有所怀疑吗?送一个无辜的花季少女去死,这种事难道不荒谬吗?”
惨死的同伴尸体,猖狂的刺耳尖笑,恶心到痉挛的胃。
夏油杰狠狠闭了下眼,心乱如麻,“我要冷静一下。”
他就算这么说,也不敢离得太远,只呆呆盯着海浪发呆,整个人失魂落魄。
天内理子玩累了,默默走过来:“妾身姑且问一句,你们吵架了不成?”
没有哦。五条悟顶了下墨镜,一切都在计划中,他微笑着,察觉到不速之客的气息。
“理子,趴下。”
不等她的身体作出反应,五条悟的大手直接把她的脸掼进沙子里。
凌空甩来的双截棍扑了个空,抽打空气发出撕裂的锐鸣,时隔多年,野兽般的苍绿眼又一次与澄蓝对视。
天与暴君,入场。
“悟!!”
双截棍下一瞬就要抽上天内理子的头。
一柄竖插而上的锋刃死死格住黑红棍身,黑衣少年将完全不设防的后背面对五条悟,硬生生把腿从影子里拔出来。
一个用力把双截棍挡回去。
“诶?!”
天内理子从没想过自己影子里居然藏了个人,身体已经落入迎来的夏油杰怀中。
“又是你,翡翠刀。”甚尔一时心情复杂,游云挎在两肩,他是由衷疑惑,“六眼,你出了多少,能差使禅院家下代家主保护星浆体?”
十影法术士必定是下一任禅院家主,这是几百年的铁则。甚尔这话不乏嘲讽,翡翠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吗?我有出钱吗?
五条悟确实不该认得奋力鏖战的少年,连他手中的湛湛清光的刀刃都感觉陌生,不过嘛……
和梦中的某张脸简直一模一样啊。
“我一分都没有出啊。”五条悟猖狂嘲笑天与暴君,“你连翡翠刀是谁都不认得?”
“五条悟!”翡翠刀深吸一口气,亏他还能在激战中挤出几句话,“你——!”
甚尔一拳打碎了防拐,伏黑惠咬着牙,飞起一记窝心脚,被迎面撞来的巨力生生顶飞好几米。
“小惠!”这个坏心眼子搂住男同期的脖子,冲着他大喊,“伏黑惠!!”
这不对吧,五条悟怎么可能认得他,伏黑惠骤然回头。
甚尔只是顿了顿,面露古怪。
他的意思是,这个小术士,翡翠刀,禅院十影法,和他的儿子一个名字?不不不,怎么都不对吧。
他儿子今年才几岁来着?
夏油杰被他抱着根本腾不出手,急得要命,“悟!”
“再来!”
伏黑惠心不乱眼不歪,继续一拳一脚和甚尔较量,可对方分心得很明显,连回招都敷衍了不少。
伏黑惠一拳捶得甚尔倒飞出去十几米,啃满嘴的沙,恨恨收了手。
奇袭成了一场完全的闹剧。
星浆体躲在咒灵操使身后,少女好奇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眼看甚尔一点战意都没了,伏黑惠一句也不想和他多说,双指交叉。
【领域展开】
甚尔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影子,向后爆退而去,可他日光下的影子像是热情的小狗,直拖着他往敌人方向撞。
【喜悲】
莹白细链牢牢锁住双腿双手,一路拖沙带水扯到少年脚边。
没有谁能违抗影子,最不走常规路的天与暴君也不行。
天与暴君,挣脱无果。
伏黑惠放下交错十指,转过身直面夏油杰警惕抬起术式的手,立刻抬起了手表示毫无敌意。
“翡翠刀?”五条悟兴致勃勃开口。
伏黑惠真不想承认这个中二度爆表的名字,不情不愿,但是乖乖点头。
天与暴君被自己的影子反绑起来,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伏黑惠?”
虽然完全不知道年轻的五条悟是怎么认识他的,伏黑惠承认了,“是我,五条老师。”
夏油杰肘他,眼神促狭,居然乖乖叫你老师。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错,在梦里他失去了杰,在高专当了老师。
“还有夏油副部长。”
夏油杰不说话了,只觉得五条悟搂着他的力道变得很大。
手重。
松点,夏油杰撇他的手,不知道对他的脖子有什么执念。
甚尔挣扎起来,伏黑惠看都不看一脚踩过去。
早看惯他们黏黏糊糊的样子,少年适应良好。正常,当成两个老师的年轻版本完全没问题。
不管是小习惯,还是关系……感觉都没什么变化。
平行世界的五条老师认识他,这件事有点太吊诡了。
“妾身在想,我们要不要先去海滩的咖啡厅休息一下。”
天内理子艰难撑着热中暑的黑井,“妾身要撑不住了啊啊啊!”
伏黑惠和津美纪学了两手丝线的操作方法,别的不行,拉着一个大男人走路、坐下还是简简单单。
甚尔沉默地跟在后面,与伏黑惠混杂的魂息捻作丝线,收拢缠到影法术扣上十指的银戒。
窗几明净的座位,两个女孩子坐对面,三个男生挤在一排,甚尔只配站着。
五条悟舒舒服服靠着夏油杰胸膛,才仔细观察起未来的学生。
比梦里更高,神情也少了许多阴郁与不快乐,凤眼高鼻,眼瞳在向光处如翡翠一样清透,背阴处又像漾开的湖水颜色。
不笑的面容像一把刃尖向外的刀,危险而锋利。
家教良好,仪态优雅,刚才展现的战斗素养也没得说。
什么嘛,原来我很会养孩子。
五条悟最在意的,还是他口中“夏油副部长”的称呼。
他显然不来自梦中那个惨烈到极点的神经病世界,那他来自哪里呢?
一个杰活着,我和杰仍然像现在欢笑的世界。原来是有可能存在的吗?
伏黑惠安静听着天内理子谈这两天的经历,默不作声把橙汁推过去。
“谢谢。”
嗯,不爱喝橙汁啊。
“天元大人就是妾身、妾身就是天元大人!”
你最好不要这么想。
伏黑惠说出了比悟还离经叛道的话,显然对那老树皮没什么尊重。
“它不缺少你的同化。你的献祭最多帮助它多撑几年。”指戒在光下泛着冷酷的银,“你不会喜欢自己的身体变成干瘪的老树皮的,天元的寿限将至。”
天内理子脸气得通红,“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天元大人!!”
伏黑惠说的都是实话。“不要白白浪费宝贵的生命。想想怎么解决咒灵产生的根源比较好。”
咒灵不就来自于普通人的负面情绪……夏油杰一时尝不出蛋糕的甜味,心绪复杂难辨。
盗枢者在这个世界的投影已经消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小到无辜花季少女的性命,大到整个咒术界晦暗的未来。
“天逆鉾。”少年简洁不废话,从影子里掏出银白刀具,禅院甚尔像死了一样没反应,当然也没法有反应。
伏黑惠直接递给老师,果不其然看见是夏油老师收进咒灵腹内。
“还有这玩意。”
从甚尔身上揪下来的毛毛虫紫红咒灵,摸着就蛮恶心的,丢给不知所措的夏油杰。它肚子里有不少咒具,直接充公。
甚尔的眼神已经死了。
“你爹……”夏油杰是好心人,他毫不犹豫将丑宝卷成咒灵玉。很会读空气的夏油杰当然发现了,这孩子全程都没有和甚尔说一句话。
伏黑惠摆了摆手,“你们多虑了,我对甚尔没有多余的期待。”
“对禅院家也没有。我是跟着姐姐姓伏黑的。”
不管哪个世界,甚尔都没有抚养过他,失去恋人后早早心死的天与咒缚将他托付给随便什么人。
浅淡的山茶花香深深刺入活人的胸膛,连皮带肉的猛拔出汩汩鲜血,才叫人有真正活着的痛感。
伏黑惠一件一件把事情说清楚,他时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