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函总账宣读完后的第四日,皇帝再也无法起身。
太医说肺脉已经衰竭,药只能换来片刻清醒。到了黄昏,李林业却忽然睁开眼,命所有宫人退出寝殿,只召“太子”一人觐见。
平玉守在屏风外。
卫清明与宗正寺两名老臣候在外间。
起居郎也被挡在门外。
皇帝显然不愿让这场谈话立刻进入史书。
李子思走到龙榻前三步,停下。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了他许久。
“把脸卸了。”
李子思没有动。
“朕今日不问李平览。”
病中的声音已经很轻,却仍带着君王最后的锋利。
“朕问李子思。”
寝殿内安静得只剩药炉水响。
李子思抬手,解开耳后用来压制换土之力的银扣。
水光般的薄影从眉骨向下退去。
李平览的轮廓一点点淡开,露出李子思原本的脸。右侧颊骨已经近乎透明,烛火透过皮肤,在枕帐上投下一小块摇晃的光。
皇帝闭上眼。
“果然。”
“陛下何时知道?”
“真正的平览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朕。”
“什么眼神?”
“像在替一个死人完成礼数。”
李子思没有否认。
皇帝缓慢转过头。
“平览死前,可曾怨朕?”
这是李林业第一次问起真正太子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以帝王的身份追问遗诏,也不是问东宫印落在谁手里。
只是一个父亲,在离死不远时,终于问那个先死去的儿子有没有恨过自己。
李子思沉默片刻。
“他问,粮为什么还没到。”
皇帝指尖微微一颤。
“没有问朕?”
“没有。”
“没有骂朕?”
“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最后一句话用来恨谁。”
这比一句怨恨更重。
皇帝闭眼很久。
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到李子思脸上,像终于把最后一点无用的亲情压回君王应有的位置。
“朕可以让你永远成为李平览。”
内侍从枕下取出一卷空白黄绢。
黄绢上已经盖好半枚传位御印。
“宗正寺改谱,起居注封存。见过你真容的人,朕都能替你找到一个不能开口的理由。”
“你承位。”
“周显案到此为止,不再追查御前。”
“端立需要一个打过仗、镇得住军队,也能压住三司的人。”
这不是单纯的传位。
是交易。
皇帝以龙椅换李子思彻底承认自己就是李平览,也换他同意将莅王之死、三道假军令与皇帝已经证实的包庇责任,一同压进先帝身后的密档。
只要“李平览”登基,史书便可以写成父子最终和解。
所有罪,止于奸臣蒙蔽。
李子思看着那卷黄绢。
“臣不是皇室血脉。”
“血脉由谱牒写。”
“事实不会因谱牒改。”
“你拿假名活了三年,如今倒同朕讲真?”
“正因臣借过别人的名字,才知道一个名字被朝廷写定以后,活人要花多少年才能改回来。”
皇帝胸口起伏。
“你不想要天下?”
“想。”
李子思答得出乎意料。
皇帝眼神一动。
“臣想要一个不必永远赌谁坐上龙椅的天下。”
“冠冕堂皇。”
“若臣只想要皇位,三司会审前便可以杀周显,边关得胜后也可以率军回京。陛下知道臣没有这样做,才敢把这卷诏书放到臣面前。”
寝殿重新安静。
皇帝终于问:
“你属意谁?”
“李平玉。”
“她是女子。”
“她稳过宫门,压过粮价,放弃过本可独占的密匣钥匙,也没有借四皇子府中的三封信杀尽异己。”
李子思一项项说。
“女子二字,没有让她少做任何一件君王该做的事。”
皇帝盯着他。
“你爱她。”
不是疑问。
李子思没有再藏。
“是。”
“所以要把天下给她?”
“正因爱她,才不能把天下当作聘礼。”
“若她不适合,臣不会因为爱她便推荐她。”
“她适合,也不是因为臣爱她才适合。”
屏风外,平玉闭了一下眼。
她曾经最害怕的,便是自己永远只能作为谁的女儿、妹妹、未婚妻或旧爱被推到某个位置。
而李子思第一次在父皇面前,把她做过的事与两人的感情彻底分开。
没有否认爱。
也没有让爱成为权力的凭证。
皇帝向屏风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影子从前可以被赐婚,可以被软禁,也可以用来安抚卫家。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把女儿看成一个政治上的继承者。
“朝臣不会服。”
“所以先监国。”
李子思道:
“让他们看她如何做,而不是先让旧礼替所有人决定她做不到。”
半个时辰后,寝殿传出两道口谕。
第一道,李平玉以储君礼监国。
第二道,命宗正寺、内阁与三司议定太子辞位及新储章程。
最初拟出的监国口谕只有一句:
代朕总理万机。